隔日,本该在皇帝大崩在朝堂主持大局的护国大将军,于自己府上见了京都最好的琢玉师。
楚辞将碎成两块的玉搁在桌子上,惋惜地问:“老师傅看这块玉能恢复原状吗?”
那琢玉师已近花甲之年,两鬓斑白,拿起那块玉,还未细看,却先道:“将军说笑了,玉碎之后哪里还能恢复原状。”
楚辞一只手支着额角轻叹口气:“可能想方法合起来?”
“合起来自然不难,可以镶金或者镶银。”
楚辞没抬眸,只道:“那您看着怎么镶吧。”
话音刚落,琢玉师举起手中的玉细细查看,忽然“咦”了一声。
楚辞问:“如何?”
“这块玉……”琢玉用苍老清癯的手指将两块碎玉合在一起,不可置信道:“这块玉是老朽年轻时的拙作,没想到流转半生,竟叫老朽又重新看见它了。”
楚辞也觉实在巧:“这是您年轻时的高作?”
“不错,”老人似乎忆起了自己远去的少年时期,手指细细抚摸玉身:“这玉料千金难买,也是老朽年轻时雕的最好的流云百福,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它竟然是到了将军手中。”
楚辞一时好奇,询问:“那您可还记得当初这玉雕出来,可是售于何人之手?”
“记得,”琢玉师道:“自然不会忘了,拿走这块玉的是襄阳云氏的幼女。”
老人抚了抚胡须,回忆道:“老朽当时见她时,她还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虽还没有后来的京都第一美人的称谓,却也是容貌天成,叫人见之惊为天人,说来羞赧,当初老朽得此佳作本不愿卖出去,可见云家幼女如此容颜,自当以美玉相配,也算一段佳话。”
楚辞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了动唇却没能问出话,那老琢玉师倒是先开口了:“当初自觉此玉工艺天成,如今这年纪再看来,不过尔尔,确实配不起云家幼女那样的美人,想来她成为皇后之后自然便看不上此物了。”
楚辞呼吸一窒。
襄阳云家幼女,先帝妻后,也是季临的母亲。
这块玉,楚辞呆呆地盯着那老琢玉师:这块玉是季临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老琢玉师浑然不觉楚辞的情绪,打量着手中的碎玉,道:“这块玉的成色可以镶银,镶一圈云纹流银……”
“不镶了,”楚辞忽然打断他,手指悄然攥紧。
老琢玉师以为他嫌弃玉碎之后镶银,解释道:“将军,镶银之后虽不如原来美观,却也是不差的。”
楚辞坚定道:“不镶了,即便是合起来这玉也已经是碎了。”
·
季临闻得国丧期间二皇子季钰监政,不可置信地过将军府质问楚辞。
却听人说楚辞将自己关在书房半日了。
走到门前,想也没想便抬手准备推门,手却又僵在半空。
片刻,还是规规矩矩敲了门,轻声喊道:“舅舅。”
书房内的楚辞听见声音,将两块碎玉收进袖中,道:“进来。”
季临推门而入。
楚辞道:“怎么还叫舅舅?”
“我……”季临顿了片刻,小声道:“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了,我不想和别人一样喊你将军。”
楚辞拉起他的手腕,将人拉入怀中:“好,你喊舅舅也好,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嗯。”季临开心地抱住他,下颌搁在他的肩上。
接着,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问:“为什么是二皇子理政?”
楚辞抬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发梢:“这回有点疏漏,栽了。”
季临:“怎么说?”
“二皇子季钰劫了扶木的母亲,扶木的母亲久居于行宫,无人问津,我竟将她忘了。”
季临默了默,良久道:“错过这次机会,等季钰上位,季扶木必定在无翻身之日,舅舅你也会受牵连的。”
楚辞道:“我知道。”
见他如此包容季扶木,季扶木心里泛出些厌恶,凉声道:“舅舅如此为他筹划,他却将舅舅置于这等境地,实在没良心。”
楚辞张了张嘴想说被绑的毕竟是季扶木的母亲,却又想起那块碎掉的玉,终究没能说出口。
只是安抚一样捏了捏他的后颈。
季临却并没有消气,缩在他怀中,气恼揉搓他的衣领,出主意:“要不,趁着这两天国丧新帝不能继位,将季扶木的母亲救出来,舅舅照旧扶持他继位。”
“已经着人去找了,但是没用。”
“怎么?不就个京都城吗?季钰还敢把人放其他地方。”
楚辞:“那倒不是,只是淮安王卫修同站在了季钰那边。”
闻言,季临长舒一口气,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间,不说话了。
这是这几日来,季临头一回主动来见自己,楚辞怀里抱着他,便什么都不想了。
季临轻声道:“舅舅,你别管他了好不好?”
楚辞轻轻一笑:“我不管他,那他怎么办?”
“可……”季临抬头认真地凝视他:“可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你、”楚辞一愣,声音不自觉染上些戾气:“什么你怎么办?你干干净净的,季钰知道我只是拿你当挡箭牌,此后京都城外,山高水阔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不要,”季临坚持道:“舅舅去哪里我去哪里。”
“我若死了呢?”
季临硬着声音:“我也跟你。”
我也跟你。
这简短的四个字像是一把刀子直直插在楚辞心尖,他顿时疼的喘不过气来。
这样下去,如果他走了,季临又该怎么办?
楚辞想轻松地笑一下却笑不出,最后只唇角勉强扯出来一个僵硬的弧度:“季临,你这人怎么就不知道记仇呢?”
季临摇头,认真道:“我记仇,旁人伤我一寸,我便要回他百寸。”
楚辞:“那你还要跟着我?”
季临抿了抿唇,又重新将头埋进他的怀中:“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季临伏在他怀中不吭声。
楚辞便将他的脸挖出来,重新问:“我有什么不一样的?”
“别问了。”季临挥开他的手,有些落寞地枕在他的颈窝,紧抱住他,终于道:“我认了,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想跟着你。”
“我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愿望了,”季临攀着他的腰和肩,吻他的唇角:“我认了,随便你怎么对待我,我都认了,将军。”
楚辞眸色一黯,双指钳住他的下颌,吻了上去,动作罕见地有些粗暴。
相比于从小居于人上的周知辙,季临从小的处境让他更知道如何去利用人的情绪,知道如何才是楚辞最喜欢的模样。
他乖巧地应承着楚辞的掠夺,予取予求,原本以为一切会顺利成章地进行下去,他却并没有得到温柔的对待。
楚辞将他一把推开,声音竟是有些愤怒:“够了,季临。”
季临有些发懵,并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他了,但显然现在并不是能和楚辞硬来的时候。
他小心翼翼地喊:“舅舅?”
楚辞没有看他,只道:“出去吧。”
季临咬了咬唇,心中瞬间溢满委屈,逼出眼泪来。
却还是在听话地一步一步往外走。
楚辞看他的模样,心口泛起密密麻麻地疼,终于忍不道:“季临。”
季临闻言,连忙转过身望他,眸中泪光如光线下晶莹的水珠。
却没有博得心上人的怜惜,楚辞近乎冷血道:“季临,你为了我,连自尊也不要了吗?”
季临眸色一颤,呆滞地望他。
他也忍不住问自己,怎么就因为楚辞变成了这样?
可……
泪水根本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他拽楚辞从他眼前掠过的衣角,声音沙哑:“可我真的不知道。”
楚辞心尖一疼,再看不下去,挥开他的手,想要离开。
季临却发疯一样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攥道手指节骨发白,出现青紫的经脉。
“你别走。”他道。
楚辞不得不停下来。
季临垂首站在原地,唇上咬出了血:“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会像从前一样对我。”
楚辞闭了闭眼,说不出话来。
两人便这么不动声色地僵持着。
一人想要他的小孩往后山高水阔、无牵无挂,将自己当做一场再不会出现的梦魇。
一人深陷泥潭,无可自拔,苦求人回头却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临忽然松开,他慢慢挪了脚步,喃喃自语:“不对,这不对,舅舅让我出去,他最喜欢我听话的样子了。”
季临像是丢了魂,缓慢地拖着步子往外走。
他这段时间没有一日休息好,又为了楚辞的筹谋奔波担忧,如今终于支撑不住,脚步绊在门槛上,身体毫无力气地朝前栽去。
“季临!”楚辞一惊,迅速闪过去接住他。
季临阖着眼,毫无知觉地倒在他怀中,面色惨白,只有被咬破的唇一点一点地望外渗血。
楚辞疲倦地闭了眼,静静抱着怀中的人,也有些支撑不住地跪坐在地上。
过了许久,才将人打横抱起来,送回房中。
直至夜色渐深,留在王府的元陶都担忧地寻了过来,季临也没能醒过来,大夫说是劳累过度又伤怒加心,多睡一会儿总会醒来的。
元陶听了,站在床侧不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楚辞也不问,只道:“你陪着他。”
便先离开了。
元陶没有回话,只到听见房门轻阖的声音,他才走近两步,半跪在床侧,动作缓慢地伸手握住那只冰冷苍白的手。
最后,低头轻轻在季临的掌心蹭了蹭。
他的身上不可抑制地一阵闷疼,心想:若是当初不假扮越子弈来京都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