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
夜色黑沉，皇门已经落钥，重甲的禁卫军手持长戈夜巡，经过转弯处，却忽然闪出一道人影，剑出鞘，寒光一闪，即刻刺入那人胸口。
紧接着又毫不停顿地抽了出来，带出一道腥红的血迹，溅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事出突然，那名禁军的身后跟着的几名兵士下意识地举起长矛，退后两步。
盯睛一看，才发现那名杀人的人身后还跟着无数道黑影，竟与他们是同样装束，只不过手肘部系了红带。
杀人之人举起带血的长剑，眉宇间戾气横生，高声道：“打开宫门，投保太子者可活！”
太子谋反了！
消息传出时，季扶木正端坐与楚辞对面煮茶，手一抖，一杯茶便淋在了案桌上。
楚辞淡声道：“殿下当心，别烫了手。”
季扶木抬眸看他毫不意外的模样，心思瞬间澄明，微微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问：“老师，您早便料到了？”
楚辞略一颔首，算作回答。
季扶木呆了半晌：“那您为什么早不阻止？”
楚辞望着他，不置一词。
季扶木忽然反应过来，迟疑着问：“……为了季临？”
“为了你。”楚辞如是说：“戳破季临身份是为了你，如今纵容太子谋反也是为了你。”
季扶木虽然从不对楚辞做过的事多想，却不笨，即刻便反应过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老师是想借太子谋反一事将他送上皇位。
季扶木不解：“为什么？”
“三殿下，你该是了解你的两位兄长的，太子庸碌，二皇子暴戾，只有你最适合那个位置，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我等着看今后能不能做到你当初说话的。”
“可……”季临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可季临呢？老师，您怎么能因为我利用他。”
“我从利用过他，这一切他都是知道的。”楚辞起身：“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昏暗的宫灯点缀在漆黑沉静的夜色中，金銮殿前血流成河，季临身着黑色轻甲，提着剑，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短线的血珠滑过剑身于剑尖砸下。
金銮殿内站了两排身着黑甲的人，季临从他们中间走过，目光落在正前方的金椅上。
上面那个因为病痛被折磨的瘦骨嶙峋的帝王正面带恐惧地望着他。
死亡逼近，季云韶声音再不不复往日的平缓，每个字都在颤抖：“别、别杀朕，朕现在便写道圣旨传位于你……”
季临却觉得烦，一心只想赶快解决这件事，斩断这件纠缠了他十数年的事。
于是，剑光凛冽一闪，血迹迸溅而出。
一剑终于斩断他的过去，也劈开了他的未来。
季临漠然地看着那道瞳孔紧缩，缓缓倒在地上的身影，心中忽是一松。
从今往后，他再不会被什么东西所累，他终于能一心一意地待在楚辞身边。
身后又穿来兵戈相接的声音，季临转身走出，恰见自己两日未曾见过一面的人，只是还未来及欣喜，便看见他身旁跟着的人。
于是，垂眸收了剑，也没说句话，跟他擦肩而过。
走出金銮殿，才听季扶木惊异的声音：“父皇！”
季扶木猛然握紧拳头，想也不想，提着剑便要朝季临离开的方向去。
楚辞伸手拦住他，语气急促地解释：“殿下，天理昭彰，终有轮回，季临不过是为父母报仇罢了，当日陛下做出弑兄夺位之事便应该料到今日的果。”
季临重重挥开他的手，继续望前。
楚辞走上两步，重新将他拦住：“今日是我给了季临机会报仇，他做下的事便是我做的，他现在、今后所做之事，我都担了。殿下若觉愤怒，此事了却之后，我以死谢罪。”
听见楚辞的以死谢罪，季扶木终于冷静下来，一边是细心教导自己、为自己忧虑的师长，一边是虽生了他，却不想认他的父亲。
季扶木自然没什么纠结不过去的，手中的剑重新收回鞘中。
楚辞暗暗松了口气，又低声嘱托：“殿下，实不相瞒，我所倾慕之人不是什么女娇娥，而是刚刚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虽隐约早有猜测，亲耳听他说出来，季扶木还是有些惊讶，迟疑地抬眸望他。
楚辞继续道：“我毕生所愿，希望他得以善终，等风波过去，我会让他离开京都，殿下可以当做从未有过季临这么一个人，若不可，他所做之事，皆可归罪吾身，只希望殿下看着往日的情面上成全我。”
季扶木轻皱了眉：“老师……我怎么可能怪罪于您？”
楚辞知他已经不会计较季临的事，却还是想轻口听他一句承诺，追问道：“可季临……”
“您说的对，”在季云韶和楚辞之间，季扶木终究是偏向后者的，他低声道：“天理昭彰，今日之事深究下来也怪不得季临。”
·
太子见季临回来，眼眸中掩饰不住的欣喜，等人走近，迫不及待地问：“可办妥了，玉玺拿到了？”
季临却是微微一笑，声音轻缓：“什么玉玺，太子殿下，您弑父谋反，我是随护国将军来平叛的。”
太子望着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你……”
季临笑说：“我还真是头一回见这么蠢的人，还不如你那个天真的三弟。”
说完，他施施然退后一步，身后的重甲兵士即刻潮水般围上来，他朗声道：“太子谋反，奉陛下遗命，格杀勿论。”
消息传出了有段时间，文武大臣都陆陆续续进了宫，丞相李升荣赶到之时，太子已经人头落地。
丞相李升荣指着季临，脸上苍老的褶皱都颤抖起来：“齐王殿下，你……”
“丞相大人，”季临毫不在意地打断他：“这是陛下临终时的遗命。”
做了半生百官之首的丞相猛然瘫坐于地，失了魂样重复道：“临终？”
楚辞正好赶到，连忙将人扶起来：“李大人，您先起来，陛下崩逝，储君已死，现在还等着丞相大人您主持大局。”
这么多年战乱下来，文衰武盛，李升荣虽是名义上的百官之首，朝政却全被武将把控，如此大的筹谋他却一点未知，只当楚辞也跟他一样刚赶来平叛，什么也不知，紧握着他的手到：“将军说的对。”
太子谋反声势浩大，不过半夜却草草收场，直到天际翻起鱼肚白，楚辞才得以脱身，季扶木跟在他身旁，手里提了盏灯：“老师。”
楚辞颔首，叮嘱道：“这几日你便不要再出宫去了，还有……”
“三弟——”
话未说完，被人打断，两人望过去，只见一青黑锦衣男子负手走过来，眉宇间与季扶木三分相似，却没有季扶木的温雅，望过去只让人觉得乖戾。
季扶木如往常一般拱手轻拜：“二哥。”
二皇子季钰走近，用手轻拍了下季扶木的肩，凑近他耳边低语：“倒是我小看你了，想不到你如此好手段，竟然能哄的姜将军如此为你。”
季扶木退后一步，面色不变：“二哥说什么，臣弟听不懂。”
“哈哈，”季钰笑了两声：“听不懂便算了。”
他姿态从容地从袖间捏出个东西，手一抖展现在季扶木眼前。
是一个绣工精细的香囊。
霎时间，季扶木面上血色尽褪。
楚辞见势不对，也打量起季钰手中的香囊，片刻想起来，那次自己对季扶木谎称自己夜里睡不好时，季扶木给自己个香囊，细想起来，做工竟然与季钰手中的一样。
当初季扶木说那个香囊是他的母亲亲手做的……
楚辞顿时暗骂自己疏漏，竟然忘了动手前将季扶木的母亲保护起来。
季钰唇角勾起一丝邪气的笑容，道：“三弟可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不知香囊会怎样。”
说完，人便离开了。
季扶木手中灯笼的光跟着他的手颤起来，他吞吐道：“老师……我……”
楚辞知道他想说什么，叹口气道：“殿下可知，方才我已与丞相等人商议过，都已赞同殿下继位。”
季扶木垂首不语。
楚辞又道：“过了这次机会，二皇子继位，殿下便再无翻身之人，连我也要受到牵连，即便以后侥幸有机会，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对、对不起，”季扶木神色惶然：“可母亲……老师，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不能无视母亲的性命。”
看人浑身颤抖，楚辞叹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殿下，当初我便说过，既然我做了你的老师，我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
闻言，季扶木泪水夺眶而出，扔下灯盏，回身猛然抱住楚辞：“老师……”
到底是自己一步步看着成长起来的人，楚辞心里不忍，抬头摸了摸他的发顶。
［叮——任务进度值+20，总值50。］
昨晚季临没来他府上的时候任务进度值上升了20个点，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依旧。
楚辞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系统054，［季临在你身后。］
楚辞，［嗯？］
就因为季扶木抱了他。
系统054补充道，［宿主，你看地上。］
楚辞疑惑地望去，目光顿时一凝。
扔掉的灯笼旁正躺着一块缀着黑色流苏的玉佩，已经摔成两半。
原来是季扶木动作太大，从他身上带下去的。
那是季临亲手编的流苏，亲手给他戴在身上的东西。
只到季扶木放开他，楚辞才回过神来，蹲在地上，动作小心翼翼地将碎掉的玉佩捡起来。
季扶木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见楚辞的神色，便知这块玉佩意义重大。
踟蹰良久，低声道：“老师……”
“怪我，”楚辞说：“怪我没有把它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