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楚辞才回到府中,季临被留在了宫内,核查身份,名刻金匮玉碟,受封王爵,少说接下来半个多月见不着了。
踏进府门,便有侍卫小跑过来,道:“将军,三殿下造访。”
楚辞点了点头,心里疑惑:他来做什么?
季扶木正坐于正厅,姿态端正,见楚辞进来,便起身拜过:“老师。”
楚辞拱手:“殿下,请落座。”
季扶木一向敬重楚辞,在他面前姿态放的很低,见他坐下,自己才肯重新落座。
“不知殿下造访所谓何事?”
季扶木颦眉望他,眉目间尽是忧虑:“老师,我看您的精神不怎么好……”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楚辞精神不好,楚辞无端生出些烦躁,[他怎么总说我精神不好?]
系统054安静了半晌,犹豫道,[这段时间您的精神确实不太好,易怒易躁,长时间感触自己的精神力,我建议您……]
这边系统没说完,另一边季扶木又开口了:“老师,我可以为您分忧吗?”
他说完,又垂眸想了想:“即便不能,至少说给另一个人听会舒服一些。”
不知怎地,楚辞忽然觉得累,甚至连话也不想说了,只道:“不必了。”
季扶木张了张嘴,似乎实在忍不住:“老师,我……”
“明日再说吧,殿下。”楚辞打断他:“我有些累。”
话至此,季扶木只能起身告退。
楚辞便呆坐在原地,看着人离开。
从小的处境,让他习惯于将好的坏的心思都自己藏在心底,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累。
如果能抱着季临就好了,楚辞忽然想,抱着他,至少会好受许多。
可那个能让他觉得轻松的人已经被他亲手送进了狼窝。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辞才重新站起来,也没有用晚膳,推开卧房门。
一道白色的人影印入眼帘。
正是楚辞以为接下来半个多月不会再见到的人。
初夏的季节,季临穿着一层单薄的白色中衣,抱膝坐在床边,盯着他进来。
诧异之下,楚辞心里又隐约觉得高兴:“你怎么进来……”
话未说完,他便反应过来,宫内的消息并不会这么快传出来,在府内人的眼中,季临依旧是他们将军的外甥。
季临眼尾通红,面色疲惫之色显而易见,像往常一样轻声撒娇道:“舅舅,我困了。”
楚辞浑身泛上一股迟钝的疼痛,最终吹了灯,将人带进自己怀中,覆上薄被:“快睡吧。”
“我们扯平了吗?”
漆黑的视线下,季临忽然问。
楚辞哑然。
季临不依不饶:“你这次也利用了我,扯平了没有?”
沉默过半晌,楚辞问:“扯平了如何,没有扯平又如何?”
季临自认为什么都不欠他了,理直气壮道:“扯平了我们以后就好好在一起,像以前那样……”
没说完,他忽然一顿想起什么,补充道:“当然,我的年纪也在长,肯定不会像以前一样再对你动不动就发脾气了,也会像你照顾我一样照顾你的。”
楚辞静静地听他说完,心中忽然一动,手指抚上他的眼角:“来的时候是不是一路哭着过来的?”
季临磨了磨牙,挪开他的手:“才没有。”
楚辞低低笑了声:“你的皮肤白,每次哭过,眼角都会留下痕迹,你不知道吗?”
“我以前又没哭过,”季临依旧问:“到底扯平了没?”
“没扯平怎么样?”
季临硬声道:“我继续让你利用,把你那个宝贝傻小子送上皇位,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扯平了。”
季临还想继续说,忽然听到这么一句,便愣了神,继而声音都发抖:“你说真的?”
“真的,”楚辞说:“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季临呆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我要的不是两不相欠。”
楚辞捂住他的嘴:“你不是困了吗,睡吧。”
只这么一句,便让季临破釜沉舟般积攒了一晚的豪言壮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又是犹疑与妥协。
他将自己缩进楚辞怀中,听话地阖了眼,心里不断劝慰自己:就先这样吧,慢慢来,他总会接受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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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临获封齐王似乎正好提醒了皇帝季云韶自己还有个儿子拖了好几年,也没受封王爵。
怀着牵制季临的心思,季扶木终于开府封王,封号瑞。
自从安国公府抄家,太子于朝堂的势力一日不如一日,原本熙熙攘攘的东宫前门可罗雀,此时却停着一辆马车。
一身天青长衣的季临手中捏着把折扇,从东宫府门出来,弯腰上了马车。
光线算不得明亮的马车内正静坐着一人,见季临掀帘而入便拱手拜了下,称道:“殿下。”
仪态温和从容,正是礼部侍郎章绍元。
季临颔首落座。
“殿下,您可是考虑好要与姜瑾联手?”章绍元问。
“是,”季临思量片刻,又道:“形势所迫,如若不与姜瑾联手,连保全性命也成问题了。”
“姜瑾偏向的是他的学生,三皇子季扶木。殿下,我们如今所做不过是费尽心机为他人做嫁妆。”章绍元劝道。
楚辞一怔,微微皱了眉:“你怎么知道他偏向的是季扶木?”
这件事是他和楚辞心照不宣的事情,外人看来,一直都是他与楚辞走的亲近,得到了护国将军的支持。
季临自身只想为父母报仇,对那个高位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最后能不能和楚辞在一起。
章绍元停了停,道:“殿下有所不知,早在丞相府公子成婚的前几日,姜瑾便来见过臣的府上,请臣的父亲将您的事情处理好,以求查验您的身份时确保干净。臣的父亲与他再三商议,那时并不是透露您身世的时机,对您百害而无一利,姜瑾执意如此,显然,他是想拿您挡住二皇子对季扶木的打压……”
季临目光一滞,后面的话再也听不下去,动了动唇却没说出话来,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问:“你说姜瑾在相府公子成婚前便知道了我的身份?”
“是,此事事出突然未有时机与殿下说明,”章绍元顿了顿,苦心劝道:“姜瑾的样子,只怕是头一回见到您便知晓了您的身份,殿下,他很有可能只是利用您给三皇子铺路。”
季临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寒意侵入全身,四肢僵冷动弹不得,脑中也渐渐放空。
章绍元见他面色灰白,担忧道:“殿下?”
季临猛然抬头望他,像刚从场梦魇中惊醒一般,眸中惊慌无措,不过一瞬却被他压下,漠然垂了眼眸。
他总以为是自己先诓骗了姜瑾的一片真心,才导致了今日的结果,可如今章绍元明明白白告诉他,姜瑾早便知道了他的身份,那么姜瑾当初对他的爱意又有多少是冷眼旁观的利用呢?
怪不得姜瑾从前从来不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犹豫,怪不得姜瑾能心安理得地同他发展成那种关系。
原来他以为自己辜负的一片深情全都是笑话,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利用。
季临的手指嵌入掌心,不多时,便淌出一片黏腻,他近乎冷血地想:是不是姜瑾看着自己不顾一切地想跟他重新开始只觉得好笑?
章绍元见他面色不虞,一路不曾说话,直到季临下马车前,他才问了句:“殿下,那明晚之事……”
季临起身的动作一停,抬眸望他:“事到如今,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天色渐沉,起了些微风,本来在夏日的傍晚该让人觉得清凉才是,季临却只觉得冷,冬日寒风彻骨般的冷。
府邸是赐下来的王府,元陶早早在门口等候,见季临过来便迎了上去:“公子。”
季临一言不发,径直回了卧房。
这段时间,他每晚都偷偷潜入护国将军府,根本没有进来过这里几次,如今一打量,才觉出陌生。
元陶跟在他身后,知道人惶然站在了原地,才迟疑道:“公子?”
季临疲惫地闭了闭眼,轻声道:“冷。”
元陶一怔,连忙转身去那外衣,回头却见季临已经坐在了床上,想了想又放下手中的外衣,走过去用被子围住季临。
季临半个身子倒在床上,将脸用薄被遮挡住。
元陶安静地望着他的动作,半晌,半跪下来,为他除去鞋袜:“公子睡一会儿吧。”
说完,他动作轻柔地将季临卷的一团糟的被子整理好,转身退出去。
“别走。”没走两步,季临忽然道。
元陶转过身,却发现季临整个人缩在薄被里看不清面色。
低头思索片刻,元陶站在了他的床侧守着。
空气安静到能够听见紧闭的门窗外,微风掀起树叶的轻响。
天色又沉了一分,元陶听见那个躲在被子里的人突然出声,声音倦怠而悲伤:“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没有人会喜欢?”
“有的。”元陶低了头,觉得说出口的话有些烫嘴。
可确实有人爱他,从懵懂无知的年纪开始,一直站在他身后。
季临忽略了他的话,无头无脑:“他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元陶知道他并不想要什么回答,便安静地听着。
“他也在利用我,他以前好像在戏耍我,看着我一点点爱上他,自己却能轻易抽身,看着我求而不得,看着我后悔不已,继续利用我去完成目的。”
季临的声音堪称平静,好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
说完便没了声息。
元陶只好问:“那公子呢?”
季临紧紧拥着一半的被子:“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元陶,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就好像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是冰冷的,只有他是有温度的,我想跟他继续在一起,即使最后因他万劫不复,我也认了。”
不知道怎么去言说,元陶只觉得身上有些钝钝的疼痛,不算严重,却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其实从来不敢奢求季临的喜欢,只觉得能这么一直追随在他身侧便很好。
可现在,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人总是贪心又善妒的。他贪心公子更多的关心,也嫉妒那个被公子这么喜欢的人的。
但爱却又能克制贪心和嫉妒,他还是最希望他从小守着的公子可以得偿所愿、无忧无虑。
扯着僵硬的唇角,元陶笑说:“公子安心,元陶定会护您周全的。”
即便未来季临要会万劫不复,也有他先挡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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