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叹口气:“去睡吧。”
季临点头,又问:“那你什么时候睡?”
“等一会儿,”楚辞翻开了本公文:“有日子没来蓝田大营,处理完事就去睡。”
季临刚站起来,便听见帐外有人朗声喊道:“老师。”
楚辞瞥一眼又重新坐下来的季临:“不避嫌。”
“凭什么我避嫌啊,”季临小声抱怨道:“三更半夜的,公务都谈完了,他为什么又来,难道不应该他避嫌?”
楚辞无奈,强按压住笑意,喊人:“进来。”
本来季临在他这儿也没什么,毕竟他们关系众所周知,可不成想,帐帘一掀开,季临便侧身倒在了他的腿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
楚辞:“!!!”
季扶木目瞪口呆地与他面面相觑。
幸亏楚辞稳的住,顺手摸上季临的额,笑道:“发烧了,从小家里就宠他,一生病便娇气地让人陪,到现在也没改过来,三殿下见笑了。”
季扶木不自在地笑了笑,他虽比越子弈长了一岁,但也是母亲细心娇宠长大,自觉成人,很多年没有这么抱着母亲撒娇了。
楚辞轻拍了季临的头,训斥道:“起来,三殿下都来了,还蹭着人撒娇,丢不丢人。”
季临没说话,却伸手直接抱住了楚辞的腰。
楚辞:……
得,这根本解释不清。
索性引开话题,一只手支在桌子上,问:“殿下去而复还,可还有什么事?”
季扶木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老师方才不是说晚上睡不好吗。”
他双手呈过来一个刺绣精巧的香囊,笑意略有些腼腆:“这是我娘做的,里面放的都是安神的香,老师晚上可以挂在床头,可能会睡的好点。”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被他放在了心上,楚辞愣了半晌才接了过来,真心实意道:“有劳殿下费心了。”
季扶木连忙摆手:“这是学生该做的。”
话音刚落,季临抱着他的手臂猛然收紧,他虽看着纤细瘦弱些,但到底极善弓箭,臂力不弱。
楚辞猝不及防,呼吸随之一窒,下意识地去推他。
手里的香囊跟着从季临脸侧划过,浓重的花草香呛的鼻尖一抽,季临狠狠打个喷嚏。
楚辞忙把香囊放远,抚了抚他的背,冷声问:“自找的是不是?”
季临抽了抽通红的秀鼻,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人,却不说话,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季扶木在旁看着,虽未经人事,却也觉得不对劲。
呆了好半晌,才磕磕绊绊地道:“老师,我、我先出去了。”
楚辞没抬头:“去吧。”
听见帐帘翻下的声音,季临才从他的怀中爬起来:“怎么不找理由跟他解释了?”
楚辞淡淡瞥他一眼:“你非得让人知道,我哪能瞒得住?”
闻言,季临心虚地眨了下眼,道:“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让他离你远点,免得被你祸害。”
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楚辞哭笑不得,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你倒是为他着想。”
季临许久未见过他这样对自己笑,停了半晌,凑上来蜻蜓点水地亲他的唇角,即刻分开,眼眸含着薄薄的雾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像是有一只爪子挠人的心肺。
楚辞心痒难耐,将人打横抱起来扔在床上,双手撑在两侧,俯下身去。
却被躲了过去。
季临勾的他情动,却又不配合,滚在一边有恃无恐地看着他:“你现在说,是季扶木那样善解人意又懂事的好,还是我这样的好?”
答案显而易见,问完之后季临自己也觉得心虚不已。
楚辞却毫不犹豫,边将人揽回来边道:“当然是你好。”
季临笑起来,也不在意他有没有说谎,凑上去环了他的颈。
·
两日后,回京都,季扶木与他们骑马同行。
这些日子来,季临觉得自己与楚辞的关系似乎缓和了许多,至少楚辞会碰他,也会像从前一般关心他的生活。
见着季扶木同楚辞并排一起交谈,季临也凑上去听。
自从那晚季扶木见过他们不怎么正常的动作之后,见着季临总要不自在地多看两眼,季临也装作不知道,懒得去理会他的想法。
楚辞正看着前面的路,浑然不觉自己一左一右这两个人的眼神交谈,继续道:“三殿下,大魏几经战乱,近几年才太平了几年,甚至都腾出了手清理境内匪患,往后,应该接着这几年太平日子休养生息,让大魏喘口气。”
季扶木垂眸道:“老师说的是。”
楚辞继续道:“那殿下说说当今的局势。”
季扶木思虑半晌:“外患已平,就显武将权势过高,京都外有以淮安王为首的各路藩王,京都内有已被削爵的安国公、太尉和……”
他顿了顿:“和老师您,多年战乱下来,朝堂上所有的文臣,甚至包括百官之首的丞相和德高望重的章阁老都在小心翼翼地仰武将鼻息。”
楚辞又问:“之后呢?”
“之后……”季扶木又是沉默半晌,良久,沉声道:“文章,经国之伟业,不朽之盛世。应该削弱武将当政的局面,重用文臣,行仁义之道,才是大魏强盛的长久之计。”
楚辞看着他,露出些轻微的笑意:“那臣且看着。”
季扶木一愣:“老师看着什么?”
“看殿下有没有本事做到自己所说的。”
季扶木不明所以,只小声道:“我这人微言轻,自然做不到,老师别取笑我了。”
楚辞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
回到府内,天色已暗,行马一整日,劳顿不堪,用过晚膳便回了房间休息。
季临也在,看着楚辞宽衣,问:“你就这么看好季扶木?”
楚辞笑道:“你这话说的我好像很没眼光一样,三殿下总比他的两位兄长强吧。”
季临道:“那我呢?”
楚辞将衣服扔在架子上,继续道:“早几年战乱不断的形势,你确实比三殿下合适多了,可如今天下太平,你的功绩不会比他好。”
季临不服气地别过头:“就那傻小子?”
楚辞笑了声,又认真道:“季临,那不是个好位置,就你的性子,会阴翳沉郁、孤寂终生的。”
“可……”季临望着他:“可我还有你啊,又怎么会孤寂终身呢?”
接着灯火窥得他紧张又期待的面色,楚辞沉默地坐在了床侧。
季临落寞地垂了眼眸,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还有很长时间,总有一日楚辞会重新接受自己,他们会像以前一样的。
时间静默地淌过,他们动作之间发出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最终,楚辞开口打破寂静:“明日花灯节,陛下宴请群臣 你想同我一道你吗?”
季临眼眸重新燃起亮光:“真的吗?你想带我去?”
看他惊喜的模样,楚辞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
宫宴安排在御花园内,华灯初上,燃起灯盏万千,天上地下星河璀璨。
皇帝季云韶坐于高位,受完众臣参拜,几年的病痛折磨下来,原来丰神俊朗的人似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说话也在不如往日威严有力。
升完天灯,众臣归座,首先便提及了蓝田大营于随州一带剿匪的事。
季云韶夸赞道:“不愧是我大魏战神,当真是从无败绩。”
楚辞起身回道:“陛下误会了,此事臣确实权全交由臣的副将去办的,自己并未插手。”
“哦?”季云韶饶有兴趣:“那这位副将倒是深得将军教诲,有将军虎将之风。”
在百官的众目睽睽之下,楚辞绕过酒席,朝高座季云韶郑重地拜下,高声道:“陛下,臣有一事告知。”
站在一旁的季临忽然心口一空,接着泛起钝痛感。
“何事如此重要?”季云韶疑惑道:“将军先起身再言明。”
楚辞却依旧跪在原地,眉眼低垂,拱手朗声道:“此次随州剿匪的功劳臣的副将愧不敢领,真正有功劳的人是另一人。”
“何人?”
楚辞:“乃是先帝遗孤,当年于护国寺失踪的小皇子季临。”
满座皆怔,季云韶原本浑浊的眼眸一瞬间恢复往日的狠厉。
楚辞状似恍若未知,继续道:“这些年,章阁老一直在寻先帝遗留的血脉,最终幸不辱命,将先帝的血脉寻回。”
宛如一颗惊雷陡然炸在四座,四下寂然。
季临浑身血液凝结,僵冷不得动弹。
楚辞想扶持季扶木上位,竟是拿他做挡箭牌。
他的身世一经传出,在外人看来背后还有护国将军府的支持,从此无论是二皇子还是季云韶,目光都只会在他的身上,楚辞则可以轻而易举地暗度陈仓,扶持自己的得意门生上位。
季临面上的血色慢慢褪却。
他做错了事情,楚辞怎么对待他,他都毫无怨言,都可以接受。
可楚辞现在竟然拿他给季扶木做挡箭牌,为了别人伤害他。
楚辞该清楚的,知道以他现在的处境曝光身世,只会四面楚歌,随时可能丧命。
几乎瞬息之间,季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如此环环相扣的筹谋不该是朝夕之间布置好的。
至此,季临极力克制自己的想法却不得。
他想,很有可能,楚辞一早便知晓他的身份,所以才能心安理得地与他名义上的外甥纠缠在一起。
这种想法刚露出些苗头,便被季临压了下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楚辞对自己的好都是一早算计好的。
[叮——任务进度值+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