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楚辞回营帐时已至亥时末,季临早已休息。
昨晚被水泼湿的被子已经晒干,被人收回营帐内,楚辞在床沿低头坐了一会儿,手握成拳,捶了下白日阳光浸透的被褥上。
他忍不想,我为什么要一个人睡,人就在隔间,昨天能一起睡今天也能。
一起身,还是进了隔间。
暮春的夜晚温度还是凉些,季临正不自觉蜷着身子,睡的迷迷糊糊,突然身边出现了个很暖和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挪动靠近,又靠近。
终于在一双手摸上自己腰的时候,季临清醒了过来。
他含糊不清地喊了声:“舅舅?”
楚辞心满意足地抱着这个主动投怀送抱的人:“嗯。”
季临掰开自己腰上的手:“被子没晒干?”
楚辞“唔”一声,小声道:“没有。”
白日的天很好,说没晒干是骗傻子呢。
季临气的轻笑了声:“我白日看你的被子没有湿啊,要不你抱进来吧。”
楚辞顿了顿,一本正经道:“湿了,你看错了。”
说完,将人往自己怀中一揽:“睡觉,别说话了。”
季临觉得实在暖和,不想挣扎,只是叫了声:“舅舅?”
“嗯?”
“舅舅?”
楚辞疑惑地拍了下他的背:“怎么了?”
季临笑声道:“没什么,就是想叫叫舅舅。”
楚辞:“…………”
他听懂了。
季临不是想叫他舅舅,而是想让他通过舅舅这个称呼想起他们之间的关系,想让楚辞觉得自己是畜生。
楚辞感受着这个在自己怀中舒展,甚至有些惬意的人,心道:这他自己不是也挺喜欢的嘛,怎么还要嘲讽人,半点不领情的样子。
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甚至有成反比的趋势。
楚辞一边郁闷,一边尽职尽责地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暖脚。
心里抱怨道:真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人。
·
翌日醒来,一睁眼,楚辞看见的便是枕在自己肩上的发顶,鼻尖萦绕有一种淡淡的暖香。
他悄悄地抽身,俯身碰了碰季临的薄唇。
与蓝田大营相近的随州府匪患不断,朝廷派人清缴,随州府想从蓝田大营借兵。
楚辞便将自己的副将宿秋实调去随州府,想了想,又招来了三皇子季扶木。
季扶木穿着一套武将的黑衣,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白,走路也慢,到楚辞跟前俯身一拜:“老师。”
楚辞疑惑,几日不见,季扶木原来挺有精气神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三殿下,身体不舒服吗?”
季扶木摇头,方动了动唇,突然一条腿重重砸在了地上。
楚辞大惊,连忙从案桌后,将他扶起来:“三殿下。”
季扶木抬头,额上浮着一层虚汗,笑意发苦:“老师,我……”
楚辞在他脸上巡视半晌,终于看出来了,这孩子是累的。
他将人扶到一边的坐席上:“三殿下,您如果吃不消这里的训练,应该言明才是。”
季扶木耷拉下脑袋,落寞地说:“可是别人都可以,只有我一个人吃不消,老师我没用,让您失望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应该吃个底。
楚辞向来对季临以外的人没什么耐心。换做旁人说这话,他早就不管了。
可季扶木不同,心思柔软敏感,如果不管他,指不定想到哪里去。
看在人好歹叫自己老师的份上,楚辞安慰道:“他们都训练几年了,自己适应了,殿下您这才几天,以后就好了。而且很多人开始都还不如殿下。”
季扶木猛然抬起头,眼眸一亮:“真的吗?”
楚辞点头,又道:“宿将军要去随州府境界剿匪,我正想让殿下同去,不知殿下……”
“我可以的!”季扶木道。
像一株朝气蓬勃的太阳花,两句话下去,就让这株花重新有了精神。
楚辞发笑:“好,那殿下去吧。”
又调笑道:“注意保重身体,我让殿下来军营是想给殿下一条后路,可不是让您来送命的。”
“后路?”
楚辞解释道:“如今政局不稳,朝中党派争权,殿下还是不掺合的好,以后可以做个将军,戍守边关,苦虽是苦点,但是安稳而且自由。”
其实像季扶木这样性情的少年很难让人不产生怜惜之情,既然自己做了他的老师,楚辞想能帮他一把就帮他一把。
听完楚辞的话,季扶木缓缓垂了头。
“怎么了?”
季扶木小声道:“谢谢。”
楚辞笑了笑:“去吧,收拾下自己的东西,今日随军去随州。”
季扶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外走。
等他离开,楚辞思虑半晌,又走出帐外,吩咐守在帐外的士兵:“把宿秋实叫过来。”
士兵应声离开。
楚辞转身回去,正好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间出来的季临。
少年神色淡淡:“舅舅?”
“嗯,怎么了?”楚辞坐回案桌后。
季临没有说话,他在隔间将楚辞和季扶木的话都听进了耳中,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烦躁。
半晌,他在楚辞身边坐了下来,试探道:“舅舅很看重三殿下吗?”
楚辞瞥了他一眼:“我最看重你。”
他太了解季临了,话一出口,就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哄人哄的轻车熟路。
季临一愣:“我……”
他顿了顿,有些恼:“谁问这个了?”
楚辞笑着拍拍他的发顶,熟练地换了话题:“晚上给你烤兔子吃,把你喂胖。”
季临“哼”一声。
楚辞“啧”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这装乖还没装两天呢,就暴露本性了。
他这么不轻不重地“啧”一声,颇具挑衅意味,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季临心里的恼意直冲上来,想抬腿踹他一脚,又碍着身份面子不能动手,索性站起身,走出了营帐。
想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诶诶,”楚辞在后面喊他:“怎么说两句就跑?”
季临已经不见人影。
楚辞低头反思了下自己方才的话,小声嘟囔:“我也没说错什么啊。”
季临人刚走,宿秋实便进来了:“将军,您找我?”
“三殿下那是怎么回事儿?”
宿秋实懵了懵:“什么怎么回事?”
楚辞皱眉:“刚刚三殿下来我这,差点晕在这。”
宿秋实恍然大悟:“哦哦,累的啊,那还能怎么着。”
跟他说话太费力了,楚辞长舒一口气:“本将军眼睛还没瞎呢,我当然知道是累的,好好一个孩子,怎么没两天就成这样了?”
“不是您吩咐的嘛,”宿秋实道:“您说不要看在三殿下的身份对他优待吗?”
“我是这么说了,那训练也该循序渐进啊,你是猪脑子吗,让他跟你们一样,我要再晚见他两日,人都没了。”
宿秋实不在意地挥手:“怎么会?顶多人就废了。”
“啪”一声,一本公文砸在了宿秋实的脑门上。
楚辞厉声问:“他再不受宠也是皇子,废了,怎么交代?”
宿秋实手忙脚乱地接住公文,嬉皮笑脸道:“将军,末将就那个随口一说,哪能废了,少年人身体都好,两天就休息过来了。再说,我还以为您不待见三殿下,才把人交给我呢。”
“我怎么不待见了?”
宿秋实:“否则您怎么不让您那外甥跟三殿下一起呢?”
楚辞:“……”
废话,这媳妇和小辈能一样吗?
这季临要真是越子弈,以楚辞的观念,自己的孩子,那肯定要比对季扶木更严厉一些。
“将军,听说您让三殿下同末将去随州?”
“嗯。”楚辞真心实意道:“我把三殿下带过来就是想让他能多学点东西,你好好教他。”
宿秋实正色道:“遵命。”
·
宿秋实出发去随州后,楚辞又点了一遍军备,回营帐时已近徬晚。
季临正在营帐内,看见楚辞进来,便笑起来:“舅舅,现在去吗?”
楚辞怔了怔:“去哪?”
季临有些着急:“舅舅,你不是说带我……”
他等了这么久,结果楚辞就是随口一说跟本没放在心上,本来也是小事,可季临却不知为何有些说不下去。
两人沉默良久,楚辞终于想起来,上午时他说过要带季临去烤兔子。
“我今日忙忘了,”楚辞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日不早了,你怎么不早喊我?”
季临一边觉得为了两口吃的伤心实在幼稚,一边又克制不住地委屈,小声道:“可舅舅在办公,而且,我以为您记得的。”
楚辞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为难地商量道:“现在等我们进了长源山,再打一只兔子,天色就黑了,晚上在山里不安全,要不改日再去吧。”
没有办法,季临只好点了点头。
楚辞走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认真道:“抱歉,下次一定不会忘记了。”
季临又点了点头,抬头望着楚辞。
他的眸色微动,是在极力克制的委屈。
楚辞心神一晃,突然想起了周知辙,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霎时间,楚辞脑子一冲,将季临拽起来:“改日不去了,就今天去。”
他今晚就是在山里被野兽咬死了,也要给季临烤兔子吃。
楚辞走的步伐很快,又不容拒绝,季临被他握着手腕,踉踉跄跄地跟上,眸色有些呆愣,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楚辞的背影。
[叮——季临好感度+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