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觉得沉郁于心的东西被血淋淋地拨开,疼到难以呼吸,同时又是期待又是恐惧面前这个人的回复。
楚辞静静凝视着他的无措与慌张,心口闷疼起来。
他不知道原来雪清沿一直就是这么想自己的,觉得自己一文不追,认为自己羞活于世。
他从小的生长环境为他涂画了浓重的端方坚毅的底色,也在他知晓自己体内有魔族血脉时亲手将他打入深渊。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的师尊,”楚辞沉声道。
雪清沿猛然抬头望他,眸中一片月光下清澈的湖水:“为、为什么?你不讨厌他吗?”
“我为什么讨厌自己的师尊?”
“因为你的父母都是死于魔族之手,”雪清沿解释道:“还有,他从来都没有真的教过你什么。”
楚辞沉声道:“人分善恶,魔亦是,不可一概而论。”
“可他屠了四象城满城。”雪清沿语气急促。
“我相信另有隐情。”
“那如果他自己也承认呢?”
楚辞依旧道:“我相信另有隐情。”
雪清沿一怔,盯着他沉默下来。
楚辞语气认真:“宋师弟,看在我对你这么照顾的面子上,请不要再妄议我的师尊,我信他,也听不得旁人这么说他。”
雪清沿双眸颤动,在月光下,像是清水起微澜。
半晌,呐呐道:“有个人愿意这么相信他真好。”
楚辞想说什么,院内画好的剑阵红光冲天而起,紧接着院内凭空出现空悠悠的婴儿哭泣声,如泣如诉,尖锐的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辞豁然站起身来,叮嘱道:“你坐在这里别动。”
雪清沿点头。
不多时,剑阵的空光之上出现一位披头散发的鬼,身侧围绕着一团黑气。
她脚踩上剑阵,剑阵的红光立刻消散下去,连同她周身的黑气,露出她身上破破烂烂却五彩斑斓的丧服。
洛水剑出鞘,楚辞旋身过去,提剑站在她面前。
但见她前面依旧一堆乱糟糟的头发,怀里的孩子还在不停地尖叫哭泣,让楚辞无比后悔没有先施个隔音的小阵法在雪清沿耳朵上。
那女鬼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前走,口中不甚清晰地念叨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楚辞道:“屋子里面的是别人的孩子,你的孩子在怀里。”
他本来随口一说,没指望人听懂,却不想那女鬼竟然尖叫出声:“是我的孩子!”
随之而来,一阵浓郁的腐烂气息,楚辞从中嗅到了侵蚀性的魔气,竖剑隔开了魔气,之后蓄力一剑刺过去。
女鬼尖叫着节节后退,分明已经将她刺伤,可转眼之间那女鬼就恢复如初。
如此几番下来,楚辞也渐觉吃力。
“师兄,不对。”
楚辞回头:“什么不对?”
“打她怀里的孩子,那是魔物,应该是它支撑了这个厉鬼。”
雪清沿虽不通人事,除祟一道却非常精通。
楚辞二话不说,剑气直逼她怀里的婴孩,女鬼尖叫着护上去,身体的力量被全部激发,更加难缠。
“先封印魔物,将他们隔离。”雪清沿又道。
楚辞来不及回答,立刻将剑阵扔上去,霎时剑阵金光大闪,又很快暗淡下来。
这一鬼一魔似乎相融许久,并不容易被剑阵封印。
雪清沿见状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楚辞身边:“我来画阵法。”
片刻,一个阵法便从雪清沿手心印过去,随着那女鬼一声凄厉的惨叫,雪清沿又灵力用尽变成了七八岁的模样。
楚辞往剑阵中加固过灵力,看着那一鬼一魔在剑阵下动弹不得,便半蹲下身,将雪清沿拉入怀中,摸着他的头心疼道:“一会儿给你练聚灵丹。”
雪清沿点头。
楚辞还想说什么,却忽然被那女鬼尖利的声音刺破耳膜:“那是我的孩子,我的信儿!还给我!”
楚辞一怔,忽然想起方才在病榻前,那美艳的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一声声道:“可怜我的信儿。”
雪清沿也是疑惑:“怎么回事儿?”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人影降落庭院,楚辞细望过去,但见几丈远外站着两名身材修长的男子,一名银纹黑衣,眸色冰冷地望着被封印的一鬼一魔,另一人眉眼要温和许多,站在那人侧身半步的地方,朝楚辞的方向望过来。
楚辞认得那个黑衣人,是生死界的宗主江祁,另一人觉得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疑惑间,怀中钻进来一个柔软的身体,雪清沿将脸藏在楚辞的衣襟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另一个人是生死界的前任宗主秦听越,死了十数年,我曾经跟他有过几面之缘。”
楚辞讶然:“死了十数年?”
雪清沿肯定道:“对,他似乎认出我来了。”
楚辞分明知晓他的身份,还不得不捉住他说漏的地方问:“死了十数年的人怎么会认得你?”
雪清沿一怔,答道:“日后说。”
楚辞点头,将人抱在怀中站起来,朝江祁微微点了点头:“晚辈十方门弟子洛云衡见过江宗主。”
江祁依旧望着被封印的东西,将楚辞完全忽视过去。
倒是他旁边的秦听越微微弯了眉眼,朝楚辞笑了笑。
江祁不搭理人,楚辞便也没必要跟他多说什么,走近那女鬼面前画了个清心符,想等女鬼意识清醒好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眼见女鬼渐渐停止了挣扎,江祁面色一变,也是一道阵法打过去,女鬼立刻恢复原样。
楚辞支撑着清心咒渐渐吃力,疑惑道:“江祁的阵法怎么回事?”
雪清沿回头看了眼:“他的清心阵法是反的。”
楚辞:“他不想让这厉鬼恢复神智?”
“看样子是的。”雪清沿道:“没关系,不恢复神智也可,我换一种方法。”
说完,雪清沿在楚辞手心画了阵:“你照着画。”
楚辞点头,收了清心符,阵法画成,心神一晃,进入了另一片空间。
江祁看见两个人闭上了眼睛,当即要一掌过去将人打醒,却被旁边的人握住手腕,秦听越嗓音温和:“师弟,他清心阵都收了,只是想看一下这女鬼变成厉鬼的原因,算了。”
江祁冷哼一声收回手,回头厌恶地瞥着秦听越:“谁允许你喊我师弟的?”
秦听越一顿,重新道:“主人。”
另一边,楚辞和雪清沿进入了一个幻境中,那厉鬼十来岁的模样,隆冬时节,被另一个姑娘劈头浇了一盆冷水。
女鬼皱眉小声道:“小盈。”
另一个姑娘大声道:“陈含秀,你就会告诉爹娘,真是个告状精。”
津沽镇首富陈员外有两个女儿,两人相差一岁,大女儿陈含秀内敛温和,小女儿陈小盈嚣张跋扈,总是看不惯爹娘对姐姐明目张胆的偏宠,总是想出各种办法刁难姐姐。
在姐姐身上泼了冷水之后,妹妹陈小盈当天晚上就被爹娘罚跪祠堂,冬季的风透过门窗的缝隙渗进屋内,陈小盈瑟瑟发抖地缩在蒲团上竟然慢慢睡着了。
在她睡熟时,他的爹娘打开祠堂门进来,看着女儿冻的梦中还在打颤的模样,心疼的几乎要掉出泪来,连忙往自己女儿身上铺了一层棉被。
之后,跪坐在女儿旁边推了把陈员外,压着声音问:“这么个大冬天的,你罚女儿跪祠堂,你干脆要了我的命吧。”
“胡说什么呢?”陈员外斥责完妻子,又道:“你看看小盈骄纵成什么样子了,对自己姐姐都做了什么事?”
陈夫人看着女儿凄惨的模样根本不讲理,质问道:“做了什么事?你倒是说说哪个才是你亲女儿?你怎么不心疼心疼你亲闺女?”
陈员外豁然大怒:“什么亲不亲的?如果没有含秀的爹我当初能从蜀中回来吗?刘兄弟舍命救我,我自然应该将他的女儿视如己出。”
听了这话,陈夫人终于安静下来,只抱着自己的女儿小声哭泣:“我可怜的女儿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陈员外喊出第一句的时候,陈小盈就醒了过来,将自己姐姐的身世一清二楚听了去。
第二日,陈小盈辱骂陈含秀的词便多了个杂种。
那时,陈含秀才明白陈员外夫妇对自己只是对待客人一样的热情和照顾。
性情再温厚的人也经不起蛀虫一日复一日的侵蚀,时间一年年过去,陈含秀也渐渐恨上了陈小盈,不过确实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已经从妹妹口中和质问爹娘中得到答案,她不是亲生的。
就这样过下去,等两个女儿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两个人的矛盾也不会有这么尖锐,勉强算的上和气的一家人。
可变故发生在陈含秀选上门女婿的这一年。
陈员外为自己大女儿精挑细选,选了一个父母双亡,能力不错,模样也斯文白净的人,名字叫张文彦。
陈员外将张文彦带回家时,隔着后院一簇又一簇的海棠花,小女儿陈小盈对自己未来的姐夫动心了。
于是,陈小盈便对爹娘说能不能将张文彦许给自己,陈员外夫妇自然不同意,陈小盈便哭喊、绝食、上吊……将家里闹的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陈员外夫妇没有办法,只好去询问陈含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