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坐在断墙上一点一点翻叶飞沉发过来的文件。
看到，少量研究表明，Omage在被标记的一周之内，身体不适应Alpha注入的信息素会比平常更加缺乏Alpha的陪伴，更加渴望Alpha的信息素。
楚辞愣了片刻，从断墙上下来。
站在帐篷前，楚辞尽量逼迫自己压下所有的会伤害到谢明疏的情绪，半蹲下去，慢慢拉开拉链。
谢明疏还紧紧抱着被子坐在里面，听见声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声音又哑又颤：“哥，你回来了。”
楚辞看的心口闷疼，进去朝他张开手臂。
谢明疏立刻将被子抛在一边，过来抱住这个让自己伤心的人。
他枕在人的肩上，有些开心地问：“哥，你不生气了？”
楚辞低头亲了亲他泛红的眼角，轻声道：“本来也都是我的错，连酒也喝不出来。”
标记之后，楚辞安抚的信息素明显对谢明疏的作用大有提升，没一会儿，他就又来了精神，趴在楚辞怀中道：“我以后会乖乖的，不给哥你添麻烦，你能不能别像刚才那样凶我了？”
楚辞呼吸一紧，涩声道：“以后再也不凶你了。”
谢明疏笑起来，开心地吻在楚辞的唇角：“那我以后也会听话的。”
他想，无论过程如何，他现在还是成了楚辞的人，楚辞还是将自己抱在怀里哄，而且以他的身体状况楚辞以后也不会抛弃他。
·
三日后，从科灵城回到纽林。
他们这三天来的相处就像回到了从前，楚辞依旧对他很纵容，也再没像前一段时间一样躲着他。
回到家，谢明疏道：“能不能我先去跟爸爸说我们之间的事？”
楚辞不解：“为什么？”
谢明疏“嗯”了好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试图撒娇过关，眨着眼睛道：“就让我先去吧。”
楚辞摸了摸他的发：“好。”
下午，谢项在书房，谢明疏独自敲响了他的们。
谢项道：“进来。”
谢明疏挨着门，面上的欢喜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看着书桌后的父亲傻笑。
看他这副模样，谢项那里还不知道他想跟自己说什么。
谢明疏笑道：“爸爸。”
谢项很稳住，即便心里五味杂陈，却依旧神色如常道：“让你呆在家里，怎么跑去科灵城了，整个纽林都装不下你了？再有下次，把你腿打断。”
往日听见这样的训斥，谢明疏必定觉得不悦，可现在他却只听出了父亲对自己的纵容。
他笑嘻嘻道：“爸爸肯定舍不得。”
对于儿子的撒娇，谢项先是一怔，而后反应过来，淡声问：“你又是自己来说？”
谢明疏立刻道：“是我自己非要先来跟爸爸说的！”
“你先说什么？”
谢明疏忽然低了头，似乎有些难为情，缓了好半晌才道：“爸爸，能不能一会儿哥来跟你说我们之间的事的时候，无论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对他生气，也不要吓他。”
谢项断断没想到自己儿子能护人护到这种地步，连句重话也不让对人说，憋了好半天才低声骂了句：“没出息！”
出息是什么，谢明疏才不在乎，他只要自己跟楚辞好好的。
谢项又问：“再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谢明疏面露犹疑，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阅人无数的谢项却大抵猜到了，提高声音问：“他不愿意？”
谢明疏忙解释道：“就刚开始有一点点不愿意，现在都好了。”
谢项眸色微冷：“你的身体不能清洗标记，他不愿意怎么会标记你？”
想起那一夜，谢明疏有些难受：“爸爸，你能不能别问这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反正我们现在挺好的，别问了好不好？”
面对他如此抗拒的态度，谢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片刻，指了指远处的椅子：“你把它拉过来，坐我旁边。”
谢明疏乖乖地照做，搬着椅子坐到父亲身侧。
凑近之后，他忽然发现，印象中凌厉威严、不苟言笑的父亲好像也老了。
谢项第一回亲昵地摸他的头，声音轻柔：“明疏啊，我这么些年来，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裴简性格温柔厚道，对Omage来说，是个好的归宿，可如何他不喜欢你，你又该怎么做呢？”
谢明疏矢口反驳：“他喜欢我，他亲口说的。”
“好，”谢项难得耐心：“以后他厌倦你了你该怎么办？”
顺着父亲的话，谢明疏面色一白，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楚辞怎么可以不喜欢自己。
谢明疏茫然道：“可我不能洗去标记，我只能有他一个Alpha啊？”
“是啊，”谢项轻叹道：“这也是我希望你能和裴简在一起的原因，他的温柔厚道让他即便不喜欢你，也会履行自己的义务。”
谢明疏：“我不要他履行义务！”
“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谢项静静看着他，目光慢慢变得旷远而空洞，像是在透过谢明疏看见了另一个人。
“你知道你妈妈吗？”谢项问。
谢明疏摇了摇头，有些惊讶，小时候他也跟父亲要过妈妈的，可谢项总是不耐烦地将他推到一边，对于自己早逝的妻子只字不提。
谢项像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情：“她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见父亲肯说，谢明疏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那妈妈是怎么去世的？”
“自杀。”谢项冷冷淡淡道，像是说出了一个最普通的词，而后继续补充道：“小型消音枪直穿心脏，死在了被我囚禁的卧室里。”
谢明疏被这简短的信息冲击的不知所措，有些艰难地问：“为、为什么？妈妈为什么要自杀？你不喜欢她吗？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
谢项认真地说：“我很爱她，但我年轻的时候没有裴简的温和醇厚。”
谢明疏不理解：“什么？”
“我像你怎么大时也曾就职于军队，一次战后收拾战场，在废墟看见了一个幸存的女孩，她的脸上脏兮兮的一片，眼睛却出奇的明亮。”他深深望着谢明疏的桃花眸：“明疏，你的眼睛完全遗传了你的妈妈，很漂亮。”
顿了顿，谢项继续道：“我们的信息素契合度极高，后来顺理成章地结婚，你的妈妈是一个很优秀的Omage，漂亮优雅，温和知性，我虽然公务繁忙与她聚少离多，但我们之间的感情却很好，唯一遗憾的是我们在一起六年都没有孩子。公职人员每年都有详细的体检册，所以问题不是在我这里，我多次想带你妈妈去医院，都被她以各种方式、理由拒绝。”
他说着说着，深深地陷入过往的回忆：“在你妈妈死后，我无数次回想起她每次拒绝我的方式、理由，终于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高超的人心操控者，早就将我了解的彻彻底底，总是能以最柔软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
“六年下来，她的身体看着越来越虚弱，某天，我一气之下将她经常吃的那瓶维生素给扔了，不许她再吃。出乎意料的是，紧接着，你妈妈就怀孕了，那段时间我公务繁忙，虽然欣喜不已却没有多少时间陪她，也不知道她怀孕时的身体状况。”
“几个月后，到她的临产日，我正在太空一个新建的空间站上，收到了她的病危通知，于是我抛下一切工作去了医院。”说至此，谢项素来冷寒的眼眸轻颤，声音发涩：“我在手术室外通过医生了解到，你妈妈吃了六年的避孕药，没有Alpha的陪同，医院不会给Omage开避孕药，她那些来路不正的避孕药一日接着一日侵害着她的身体，她宁愿削减自己的寿命也不愿意跟我有一个孩子。”
那时，自小被人追捧的天之骄子终于不得不去想一个显而易见的事情，跟他同床共枕六年，细心地照料着他所有生活起居的妻子从来没有爱过她。
他罕见地失态，手指摩挲谢明疏的眼角，低声道：“明疏，你妈妈从来没有爱过我，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她只是需要一个Alpha，来缓解她自己作为Omage的体质。”
谢明疏呐呐地动了动唇，什么话都说不来。
“我从小一帆风顺，对这件事极其受挫。”谢项道：“等你妈妈九死一生生下你之后，身体还未恢复，我便怒气冲冲地质问她。我当时只是想要她的一句否认，一句软话，可她平日里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竟然大声哭喊着同我争执，还要离开。”
谢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素来性情温和的妻子头发披散着，发疯一样质问他，为什么自己会是Omage，为什么Omage就应该沦为Alpha的附属品。
她将房间能摔的东西都摔到了地上，情绪失控地去翻衣柜收拾东西要离开他。
这个世界对Alpha和Omage从来不公平，Omage只能被一个Alpha标记，Alpha却不然，因为男性Omage怀孕的几率极低的缘故，Alpha为了孩子在外面养情人的事情屡见不鲜，几乎成为常态，他的妻子六年没有怀孕，同样身为Alpha，谢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找什么其他人，甚至想着，两个人在一起也很好。
他自认为对她已经足够厚待，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放在心上宠爱疼惜的妻子从来都不爱他，甚至将他当做自己被禁锢的囚笼，她爱的是自由。
谢项无力地陈述当时的事情：“我不想让她离开，而我也暂时没有心情面对她，便将她关在卧室，想让两个人都冷静两天，可是……”
谢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下去，没有一丝声音，谢明疏看他的嘴型辨认出：“可是，再打开门，里面是她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