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城码头因平日里的人来人往，再加上总有一些搬运货物的劳工穿插其中，便显得很是有些乱糟糟的，尤其是角落里还堆积着一些不明物品和被丢弃的垃圾，散发着怪异的味道，更是让码头在乱上又添了些许脏污。
然而，在场的百姓却无人在意，一堆人正推推搡搡地在渡口的通道前排着队，但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的样子，显然是瞧不出队伍的雏形的。
此时渡口外正停靠着一艘巨大的渡轮，鸣笛声呜呜传来，愈发显得码头上一片混乱。
半上午的天，正是旭日东升的时候，暖洋洋的阳光挥洒，倾尽全力照耀着天地间每一处，但尽管如此，还是有阳光不能照射的地方，在阴影中滋生出了不能见光的黑暗。
“孩子，我嘞孩子不见了！宝儿，宝儿！”一个女人凄厉的嗓音，穿透力十足，似乎可以盖住轮渡鸣笛的呜呜声，瞬间就不加阻隔地传入渡口前的人群中。
熙熙攘攘的人群因为这句高声的呼唤，愈发骚乱起来。
然而挤成一堆的人群，即使有人想要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这么多人，一个小孩子走丢了可不好找。
除此之外，还有知道这里情形的人摇了摇头，同情地看了一眼寻找孩子的女人的方向。
码头上一向鱼龙混杂，可是有拐子常于此出没，说不得这个找不到的小孩儿不是走失，而是被有心之人给拐走了。
然而，就在女人费力推开重重人群，满脸泪痕地努力寻找着自己孩子的时候，码头一处很少会有人经过的角落里，一个拎着木箱子的漂亮女人，拦住了一个贼眉鼠眼矮小瘦弱的男人。
男人怀里抱着一个正哭闹挣扎不休的小男孩，小男孩儿大概四五岁左右，双手被绑在了一起，嘴巴里也塞了一卷，不知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灰色破布。
抱着孩子的男人看到女人后眼睛一亮，然而在看了一眼怀里眼眶红肿不住挣扎的小男孩后，便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准备绕过女人离开。
只是，女人却横臂将他拦了下来。
穿着一袭宝蓝色绸缎旗袍的女人杏眸樱唇鼻若悬胆，一条柳叶眉似一弧月弯，可以称得上是眉目如画，欺霜赛雪的皮肤通透细腻，高挑纤长的身姿，一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道动人风景一般引人入胜。即使是在脏乱的码头角落中，也好似散发着光芒。
“滚开，别多管闲事。”贼眉鼠眼的男人看到女人的动作，眯了眯眼，低声恶狠狠地说道。
女人却毫无惧意，踩着皮鞋上前挥臂的同时又曲腿横扫，直接将男人打翻在地。
随即一脚踢上男人的下颌，而后女人单手抱起受了惊吓的小男孩，一手拎着自己的木箱，快步从角落走出来。
躺在地上哀嚎的男人显然没有想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竟然会些拳脚功夫，大意之下，竟然被偷袭到了。
但他干的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并不敢追出去，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自认倒霉地离开了码头。
救回了小男孩的漂亮女人带着他回到了码头的人群中，顺着呼喊的声音，穿过重重人群，走到了那个因为孩子不见了，正在焦急寻找的母亲身旁。
女人将孩子送到她的怀里，笑着说道：“以后要小心一点哦。”
说着，她又摸了摸抱着母亲大哭的小孩儿的头，“孩子吓着了，你好好哄哄吧。”
抱着孩子的母亲，这才从惊喜和后怕中醒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她连忙拉着女人一叠声地道谢。
女人莞尔，并不居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个眼睛红红的小孩儿，温柔地笑了笑。
这时，渡口的渡轮上下来了一些船员，开始维持起了秩序，让乱糟糟的人群排好队伍准备登船，女人便和那对哭得泪眼朦胧母子一前一后地站到了一起。
随着队伍渐渐向前，越来越短，小男孩缓了过来。
小男孩到底年纪还小，虽然受了惊吓，但因为时间不长，如今又回到了母亲身边，很快便忘了害怕，虽然还有些抽抽搭搭，但已经能够正常地表达了。
他拽了拽在他身前排队的女人，还有些奶声奶气的嗓音因为方才的事情有些哑，“姐姐，这个给你吃。”
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绿色果子，小男孩递给女人说道。
之前他就是为了去捡这个果子，才离开了妈妈身边，被那个拐子抓到。
看着脏兮兮的小手递来的绿色果子，女人神色微怔，耳畔似乎回响起了多年之前的声音，“别哭了，看，我把果子给你抢回来了。”
闭了闭眼，女人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眼底有些发红。她看着小孩子的目光里满是缱绻的怀念，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片刻后，就在女人准备接过男孩儿手里的果子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董廷芳！”
听到这个声音女人，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男孩儿也跟着一同看去，而后懵懵懂懂地问道：“阿姨，他们是来送你的吗？”
董廷芳闻言没有说话，看着快步向着自己走来的顾行歌和宗烨，笑了笑，放下了手里拎着的木箱，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顾行歌和宗烨从茶楼出来后，便快速赶来了码头。
眼下看着小腹平坦容色平淡的董廷芳，两个人的神情都很复杂。
昨天还怀胎数月的人，如今却毫无孕相，反而腰肢纤细，身形灵活……
看着清丽无双的董廷芳，顾行歌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心底渐渐蓄满了恼火，顾行歌快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董廷芳的胳膊，厉声质问道：“是你对不对！”
近距离看到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董廷芳，顾行歌更是愤懑不已，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语气颇为嘲讽地开口说道：“你不是怀孕了吗？孩子呢？”
董廷芳拨开顾行歌紧握着自己胳膊的手，将散下的发丝撩到耳后，吟吟笑着，毫不心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是不是我的？”
说着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而后蜷起纤瘦的手指，将手背在身后，不让别人看到她的颤抖。
“孩子早在前些日子就没了呀。”董廷芳一改之前的温柔婉约， 眼波流转间竟带出了一丝娇媚的味道，“我都要走了，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的孩子，自然是要流掉的。”
听到董廷芳的话，顾行歌气极反笑，她定睛看着眼前的人，说道：“你才是黄开烈一案的凶手，张成只是因为爱你，想要保护你，才替你顶罪的！”
“顾警官，”嗤声一笑，董廷芳好笑地看着顾行歌，“你们警署办案都这么异想天开的吗？你有证据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队伍渐渐向前移动着，董廷芳提起脚边的木箱，跟着队伍向前缓慢地走去，“没有证据的事情，顾警官还是不要瞎说的好。”
顾行歌见状伸手就要去拦董廷芳，却被在董廷芳身后排队的那对母子拦了下来。
那个母亲眼眶还是通红的，却色厉内荏地看着顾行歌说道：“你不排队，就不要打扰我们排队的人噻，赶不上船你们负责吗！”
虽然听不懂董廷芳和顾行歌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董廷芳刚刚救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她要帮助董廷芳报恩。
而就这么一阻一拦的功夫，队伍便排到了董廷芳检票，她正准备将船票递给检票员的时候，宗烨突然开口，“张成死了，自杀。”
这句话传入董廷芳耳中时，她递出船票的手臂瞬间一顿，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后，背对这两人的表情也在刹那间凝滞，眼前有一瞬的模糊。
但很快她便收敛起自己的容色，平和地回头看向宗烨，状似平常，浑不在意的说了一句，“他自杀了？我很遗憾。但杀人偿命，他也只是提前了一些而已，没有什么吧。”
仿佛毫不自知自己的话有多么冷情残酷一样，董廷芳的语气十分温柔。
话落她收回视线，快速地眨了眨眼，捏着船票的手指骨节发白，却还是平稳地将票递给了检票员。
检过票后，董廷芳无视了身后的顾行歌二人，不发一言地拎着木箱走进了闸门。
顾行歌正在和那对母子纠缠，眼见董廷芳就这么登上了去往香港的渡轮，她顾不得那对母子，拨开她们跑到闸口边的栅栏呕吼道：“董廷芳！你不许走！”
董廷芳的背影这回连停顿都没有，一往无前地走进了船舱。
顾行歌见状，气急之下，便想翻过栅栏去船上抓人，然而她刚刚准备跃过栅栏的时候，便有一旁维持秩序的船员赶过来阻止她的行为。
顾行歌被拦下来后，只能掏出警员证件，气急败坏地和船员交流。
这时，董廷芳已经走上了渡轮的甲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定定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宗烨的视线一向很好，此时他与船上的距离虽然不算近，但却能够清晰地看到董廷芳的一举一动。
甲板上，董廷芳摸着脖子上坠着玉佛的银链子，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牢牢攥紧，目光遥遥看向远处的庆城，眷恋中又带着几分释然和悲凄，半晌她收回视线，擦掉眼角无意间掉落的那滴泪，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舱里。
宗烨见状不禁轻叹一声，拦下了还在和船员大声纠缠争吵的顾行歌，“算了，就遂了张成的心愿吧。”
顾行歌闻言，惊愣地看着宗烨，“你明知道……”
宗烨收回看向渡轮的目光，转向顾行歌，眸子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别让张成白白的死了，反正案子已经结了，真相我们也知道了，就到此为止吧。这对他和她来说，可能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听闻此言，顾行歌怔愣在原地，无言以对地看着宗烨，半晌才转头看向水面上的渡轮。
此时渡轮的船客已经全部登船，鸣笛声便越发大了，不多时，船只便开始缓缓的移动，向着远方驶去。
码头上的顾行歌和宗烨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海面上越来越小的渡轮，直到它消失不见。
“宗烨，你说，值得吗？”
“只要当事人觉得值，那便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