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城码头停靠着大大小小许多船只,有载货的货船,也有承载着各地旅人的客船渡轮。
货物的堆积和游人的交织,使得庆城码头十分热闹。
宗烨上一次过来这里,还是和顾行歌一起,亲眼看着黄开烈一案的真凶董廷芳乘船离开。
然而如今再来,却已是物是人非。
码头依旧热闹喧嚷,可他的身边却已经没有了那个暴脾气拦人的顾探长。
周围的喧嚣一向只会让他觉得吵闹,但没了那个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人之后,再多的热闹也好像无声的默片,让他觉得世界太过安静了些。
环视了这熟悉的场景一圈,宗烨叹息一声,而后顾不得再继续怀念曾经,而是开始逡巡起孙长天的下落。
宗烨的眼神一向很好,因此很快,他便成功找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孙长天。
和当初的董廷芳一样,此时孙长天正在排队,准备登上渡轮离开庆城。
不一样的是,上次阻拦董廷芳的是顾行歌,而这次却变成了宗烨。
快步跑了过去,宗烨横身拦在孙长天身前,语气沉沉地说:“你不能走。”
“钟探长?”正准备登船的孙长天看到宗烨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后,皱起眉头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是冯青梅一案的嫌疑人,”宗烨说着,直接伸手将孙长天拽到一旁,离开了登船的队伍,“现在还不能离开庆城。”
看着高高大大的孙长天,毕竟是个拿笔杆子的书生,并不算有力气。而宗烨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让他无法挣脱,只能抗拒地被他拽着走到了队伍一旁。
察觉到周围人若有似无地打量,孙长天气红了一张脸,恶狠狠地看着宗烨,压低了声音说道:“钟探长说话要讲证据,冯青梅的案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不能离开?”
宗烨闻言却没有出声,只是径自拽着他往前走。
孙长天被他的沉默激怒,不肯再向前迈步,被攥住的胳膊也愈发用力地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警署就能随便抓人了吗?昨天顾探长可还亲自给我们备了送行酒,也没说过我们谁不能离开庆城,现在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就凭你和冯青梅曾经有过婚约,”宗烨回眸看向孙长天,冷声说道,“你对办案人员隐瞒重要信息,我们有权带你回警署进行再次调查!”
听到婚约,孙长天更是激动,他再顾不得什么脸面,胀红着一张脸,有些失控地大声斥道:“你知道什么!是她背叛了我!都是她的错!是她背叛了我们的感情!”
余光瞥见顾月白赶了上来,宗烨稍稍松了一些对孙长天的钳制,也扬起了声调,“冯青梅背叛了你,你就可以杀人泄愤吗?”
仿佛想到了顾行歌身披火光时的模样,宗烨越发怒火中烧,在孙长天扭动挣扎时,好似失去了理智一般,将他的胳膊咔吧一下扭到了身后。
疼痛使得孙长天愈加恼怒,也更羞愤地挣扎起来,两人就势扭打在了一起。
顾月白赶来时,看到打成一团的两人,连忙上前阻拦。
“你们别打了!”拉开宗烨,顾月白又要去扶起摔倒在地的孙长天,结果他刚碰到孙长天的胳膊,孙长天便猛地起身一把掐住了顾月白的脖子。
一旁喘着粗气的宗烨见状,眸色一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要将顾月白拽开。
然而,孙长天却牢牢地掐住了顾月白的脖子,宗烨完全没有办法在不伤害顾月白的前提下,带他离开孙长天的身边。
气急之下,宗烨直接挥拳打向孙长天,结果却被他挟持着顾月白挡住了这一拳。
挡在孙长天身前的顾月白挨了宗烨的一拳,整个脸都痛到变形,嘴角更是冒出了一点血迹。
宗烨发现自己竟然打到了顾月白,而后投鼠忌器之下,便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孙长天的对面,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吐出嘴里的血水,顾月白咳了两声,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长天,你这是要做什么?”
顾月白一脸的痛心疾首。
脆弱的颈骨被掐在最好的朋友手里,顾月白说不清自己此时是怒更多还是惧更多。
周围的人本来正看着热闹,结果转眼之间,纠纷就成了绑架挟持,大家惊惧之下一哄而散,却都没有走远,而是不远不近地看着这里。
孙长天好像被激怒的野兽,掐着顾月白的脖子,一个劲儿地向着码头退去。
“你别过来,让我走,让我离开!”一边退,他还一边躲在顾月白身后觑看着宗烨大声喊道。
宗烨为了顾月白的安危,只能依言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仰着头尽量躲避孙长天手上力度的顾月白,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狗急跳墙,为了逃走,居然不顾这么久的兄弟情谊,挟持了自己。
但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顾月白也没有再说话去激怒孙长天,而是一步步跟着他向码头退去。
挟持着顾月白走到码头,孙长天看着想要上前阻拦的船员,一手禁锢着顾月白,一手疯狂地挥舞着,“让开,你们给我让开!我要上船,你们不要阻拦我!否则我就杀了他!”
事发突然,留在码头的船员并不多,孙长天瞧着又疯魔到似乎没有了理智。因此谁也不愿意以身犯险,只能犹豫迟疑地看着他登上了渡轮。
一步步登上船,孙长天站在船头,依旧将顾月白牢牢地控制在手中,站稳后,目光落在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他的船员身上,大吼着出声:“开船,马上开船离开这里!”
身后急促的呼吸声响在顾月白耳边,让他不自觉地偏了偏头,眼看船员被迫退后的动作,顾月白缓缓开了口:“长天,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儿……”
“闭嘴!我不想听!”孙长天掐住顾月白的脖子,目光警惕地看着周围,恶狠狠地说道。
然而,顾月白却仿佛没有丝毫的恐惧,无视了脖颈上的手,轻飘飘地说:“长天,我找到了青梅的绝笔信,是写给你的,你想看一看吗?”
顾月白语气和缓,声音也很轻,生怕说重了再惹怒孙长天。
听到冯青梅的名字,孙长天掐着顾月白脖子的手愈发用力,任凭他再怎样向后躲避,也感受到了一阵阵窒息。
随着手下用力,孙长天的喘息也粗了几分,但很快,他就缓了过来,在船头站定脚步,“给我!”
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顾月白展开放在孙长天能看到的地方。
孙长天见状,看了一眼宗烨,见他离码头还有一定的距离后,才垂眸看向那封信。
“长天,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许多事儿,你不会原谅我了,但无论你信不信,我所做的一切,初衷都是因为你。”
“做一个编剧是你的梦想,为了帮你实现梦想,我一步错,步步错。但好在《青梅白马记》成功上映了,会有许多人看到你写的故事,你实现了梦想,可我却永远地失去了你。”
信中冯青梅将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都写了出来。看完信,孙长天才知道这个女人的用心良苦,以及爱他至深。
孙长天一直想要成为一个电影编剧,他写了剧本,但却没有电影公司青睐,冯青梅不忍看他失落,于是只身来到上海去各个剧组跑龙套,只是希望能够找到帮助孙长天完成梦想的机会。
她和王珲恋爱是真,但她只是想要利用王珲,找到一个可以赏识孙长天剧本的人。
后来顾月白出现,让冯青梅觉得机会来了,所以她精心谋划与顾月白相识,而后又让他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孙长天的剧本,于是这才有了如今的《青梅白马记》。
顾月白对这一切都不知情,只以为是巧合,甚至还将孙长天引为知己。
“我知道戏服上的白磷是你涂上的,所以我最后一次成全了你的愿望……长天,希望以后你能够得偿所愿,事事遂意。”
“爱你的妻,冯青梅绝笔。”
看完这封信,孙长天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原来冯青梅在达官显贵社会名流之间的游走,并不是自己以为的趋炎附势拜金浪荡,而是全都为了自己……
“她是爱你的。”顾月白察觉到身后之人身体的僵硬,扬声开口。
“怎么会是这样……”孙长天嗬嗬地笑着,仿佛嗓子漏风一般,沙哑又粗重。
抬眼看着隔水而对的宗烨,顾月白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够让宗烨听清。
“她这一生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无论是为了帮你实现梦想,委身于王珲等人,还是在得知你要烧死她时,毫无挣扎地甘愿赴死,成全你的报复。”
“她竟然愿意为了我去死……”孙长天听到顾月白的话后大受震惊,踉跄地退后了两步,同时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顾月白呼出一口气,揉着自己的脖子,回头看着神色恍惚的孙长天,“她发现了你在她的戏服上涂抹了白磷,知道你想要杀死她。她为你做了那么多,可是你却容不得她继续活在世上,她绝望了,所以她站在舞台的闺阁上,一动不动,任由大火焚烧。”
“只是因为她爱你爱到生命中再没有其他,所以当她得知你不想她继续活下去时,她便心甘情愿地为你赴死。”顾月白感慨地摇了摇头,他没有想到冯青梅的爱人竟然会是孙长天。
虽然她算计了自己,但最初她所说的那句她已经心有所属,想来是真的。
只可惜她爱的这个人,并不值得她付出的一切。
“不,我不信,不是这样的,不是,”孙长天嘶吼着挥舞着手臂,拒绝接受这个现实,“是她背叛我,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顾月白看着疯魔一般的孙长天,哀然一叹,“长天,是你做错了!”
“你胡说!”孙长天赤红着双眼,几近癫狂,他怒视着顾月白,大声嚷着,随后猛地伸出手,竟是一把将顾月白推下了船!
落入水里的顾月白奋力挣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船上和码头的船员见到有人落水,都纷纷跳下水中准备救人,快速接近码头的宗烨见状连声大喊:“先去抓孙长天!”
然而宗烨的话声还未落下,站在船头的孙长天,身上却突然涌起了一片火光。
大火之中,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容狰狞中带着几分悔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