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岳怜安注意到胡同另一侧是一所幼儿园，只和麻将馆相隔一条马路的距离。
岳怜安鬼使神差地走过马路，然后驻足在幼儿园的黑色围栏前。
有十几个孩子在园子里玩耍，岳怜安看见一个留了胎辫的小男孩，正在绿色的橡胶垫上狂奔，没跑几米他竟然被自己绊倒，一下摔在了地上。旁边年轻的幼师吓坏了，赶快去抱那小男孩起来，但他仍然是哭得撕心裂肺。
赵飞宇觉得怪怪的，“麻将馆和幼儿园也能开在一处？”
高远走过来，听见赵飞宇的话，竟笑得有些暧昧不明，“有些家长等孩子们放学的时候，会去麻将馆消遣两把。”
“孩子——”岳怜安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清冷，“麻将馆的监控不能查，但是有个地方一定能。”
高远下意识地问：“什么？”
“我们漏掉了医院的监控没有查。”岳怜安的视线仍落在那小男孩身上，她语气依旧无所波澜，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宋博文知道沈萱怀孕以后就走了，恐怕她的产检也是自己一个人去，她那些叶酸是处方药，大概率都从医生那里开来的。”
赵飞宇很快掏出了手机，“我现在让石家乐去查沈萱的医保账户。”
三人在路边找到赵飞宇那辆吉普的时候，石家乐的电话也回来了，“沈萱去的是善水妇幼院，她的病历我已经让医院整理了，一会儿发给你。”
赵飞宇挂断电话后，伸手关上驾驶座的车门，侧头在后视镜里看见岳怜安一声不响地坐到了后排去。
居然没抢副驾驶座了？真是破天荒了。赵飞宇忍不住唏嘘，又转过头把石家乐的话转述给了她听，“走吧，善水妇幼院。”
高远系上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忍不住叹道：“希望这一次不会无功而返。”
“干我们这行的，无功而返的时候太多了。”赵飞宇干笑了两声，“只要习惯就好，虽然现代技侦发达了很多，命案破案率也已经很高，但遇到复杂的案件还是很难说的。”
高远听罢，也不再说话了。他通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岳怜安。
此时岳怜安的脑袋靠在车玻璃上，闭着眼睛假寐。她面色像是平常，教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来。高远察觉出她似乎比前几天更清瘦了些，想必沈萱的案子也把她折磨得厉害。
查监控是一件非常枯燥却又非常重要的事。
岳怜安相信只要人有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更何况在每千人拥有四十个监控摄像头的渊市？即使有心隐藏自己，也不可能全然避开。
善水妇幼院的监控室内，高远跟岳怜安和赵飞宇坐了半个钟，烟瘾有些犯了。他站起身来，对身旁那两个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的人说：“我去买点水回来。”
高远摸了摸自己口袋，发现烟没了，这才想起昨天夜里已经抽完了最后一颗烟。
岳怜安余光中注意到高远的举动。她一句话没有说，甚至没有看向高远，只是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和一支打火机，拍在了桌子上。
高远的心中忽然腾起异样，但还是上前拾起那两件东西，淡淡对岳怜安说了一句：“谢了，岳警官。”
高远出去抽烟，岳怜安和赵飞宇继续盯着面前的监控。
沈萱来过妇幼院三次，而且是独自前往的。岳怜安查监控早查出了无数经验，她非常敏锐地在十几个摄像头中定位住沈萱的位置。
监控像素并不好，岳怜安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沈萱穿的是一款墨绿色长款旗袍，外面披一条真丝丝巾，手上还提着一只小巧的白色女士皮包。她独自挂号、看诊还有做各项妇产科检查。比起大多数孕妇有丈夫瞻前马后，沈萱虽然形单影只，却是其中最从容的一个。
每一个沈萱经过和停留的地方，岳怜安都看得很仔细。
赵飞宇查的是门诊部大楼门口和入院门口的监控。这种地方人流量最大，也是最容易发生人员交集的地方，因此需要格外关注。
可还是一切正常，监控当中的沈萱没有和任何可疑的人接触。
岳怜安伸手扶了扶额，转头去看赵飞宇的进度。没想到就这么一瞥，她蓦地皱紧了眉头。
“等等。”
赵飞宇没有反应过来，又听见岳怜安说：“倒回去。”
“没看出什么异常啊？”赵飞宇虽然疑惑，但还是拉动监控的进度条，把刚才的画面又倒了回去。二人盯着显示器，只见沈萱刚走出门诊部大楼，一个人神情匆匆地走下了台阶。
岳怜安眨了眨眼睛，声音有些凉，“这不对。”
“这里没有出现什么可疑人员……”赵飞宇仔细确认了一遍，转头问岳怜安，“是不是跟你看的那部分对上什么了？”
岳怜安一双眼睛盯住画面中的人，“她的丝巾不见了。”
赵飞宇朝岳怜安的显示器看去，果然看见她监控里的沈萱身上有一条丝巾。他想了想，“会不会是丢在医院哪里了？做检查落下外套、丝巾、帽子之类的东西也很正常。”
赵飞宇说得不无道理，但岳怜安盯住那匆匆走下台阶的沈萱，否认道：“沈萱重视自己的装扮，她不会这么不小心的。”
赵飞宇虽然认为重点不在于此，但却是格外相信岳怜安的敏锐。他咂巴了下嘴说：“好，我们就来找找这条丝巾！”
接下来，岳怜安和赵飞宇二人重点排查医院内部的监控。那个最初出现在监控里的、丝巾已经不在身上了的沈萱，就是他们要找的。
终于，岳怜安在妇产科的女厕所门口发现了端倪。
监控里的沈萱低头走得飞快，不过两秒钟的工夫就走出了摄像头的可视范围。
岳怜安没有马上去切别的监控视频，而是继续在当前画面往后看了几分钟。赵飞宇也把头凑了过来。
二人很快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微胖女人从厕所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她的脖子上正系了沈萱那条丝巾！
“这丝巾是这女的捡的？偷的？还是……”赵飞宇看向岳怜安，试探地举出有可能的事实，“还是沈萱给她的？”
这个女人戴着口罩，穿着有些过气了。她衣服是不入时的花色，下身普通阔腿裤，脚上一双系带的凉鞋，还穿着长到脚踝棉袜子，从头到脚，都和身上那条刚得来的丝巾不相称。再看头发样式和身材，岳怜安估计她的岁数不会低于五十。
“这可不像沈萱会交的朋友。”笑得有些阴阳怪气，“这不会就是她反侦查的原因吧？”
赵飞宇话音刚落，二人便听见“咚咚”的敲门声。
随即门被人推开，高远提着一塑料袋的水和吃的走了进来。
赵飞宇眼尖鼻子灵，盯着那塑料袋就笑，还不忘冲高远客套两句：“正好饿了，真是让你破费了。”
“你们先吃，不够我再去买些回来。”高远这样说着，他身后跟进来一个长得黝黑的胖子，他在门口探头看了半天，才推门踏进这保安室来。
赵飞宇一眼看见胖子脖颈上的纹身，很自然地问高远：“这是你朋友？”
“阿福过来。”高远回头向叶鸿福招了招手，又转头对岳怜安说：“我给你打听到了点孝慈的事儿。”
距离高远说要出去买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没想到他拖了一个闲杂人等回来，说是打听到了孝慈的事。
岳怜安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了几分冷意。
高远盯住岳怜安那一双眼睛，“有什么事情，岳警官可以直接问他，他叫阿福，在渊市做木质家具的生意。”
别看叶鸿福刚才探头探脑的，脑子却是灵光得很。他看起来比高远年纪大不少，大概是三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件蓝金色条纹衬衫，腋下夹了一个黑色皮夹，最瞩目的是他脖颈处有褪色的盘龙纹身——岳怜安认出那是和高远身上类似的图案。
叶鸿福毫不见外地找了一把折叠椅坐下来，摸了摸出汗的脑门儿，“远儿说你们是刑警，不过我以前和片儿警打过交道，你说这事儿闹的……”
岳怜安看向叶鸿福，“孝慈。”
“哦对，远儿说你们在打听孝慈的事儿……”叶泓福从皮夹中掏出一块汗巾来擦汗，“我今年给渊市两家福利院都做了定制床具，和孝慈的孟院长打过交道。”
赵飞宇一口吞下半个包子，挑眉说：“两家福利院可都是公共服务项目，竞标压力不小，你的家具厂倒是有两把刷子。”
高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剥了一颗鸡蛋递给岳怜安。他面不改色地开口： “广悦走的是正规竞标流程，不过孝慈的没有。”
岳怜安后知后觉地接过了那颗鸡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像已经错过了说谢谢的时机。
叶泓福点了点头，接过高远的话说：“孟院长说这不是必须招标项目，不用走那些程序。”
赵飞宇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追问道：“那价格呢？”
叶泓福听罢，哈哈笑了两声，“高出市场价格两倍不止。”
赵飞宇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说：“嘿！孟如琴还真是会做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