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块空地。
那是她当年还是亲传弟子时经常来练剑的地方,也是李不凡当年偶尔会来陪她练剑的地方。
陈雪燃站在那块空地中央,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竹子,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垂下眼帘,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然后拔剑出鞘,剑光一闪,霜白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起手。
是最基础的七星剑法第一式,星垂平野。
这剑法她当年练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使出来,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骨子里,根本不需要去想。
可今天使出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淡淡的白光,可那光却不如从前流畅,带着几分生涩的滞碍。
一套最基础的剑法,她从头到尾使了一遍。
收剑的时候,她微微有些喘。
陈雪燃站在原地握着剑,望着前方那片被风吹动的竹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她也是在这里练剑,也是这套最基础的剑法。
她练得认真,一招一式都力求完美,可怎么也使不出那种流畅的感觉。
正懊恼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笑。
“你这样练,练到明年也练不好。”
她回头看见李不凡靠在一根竹子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那副欠揍的笑。
她当时又羞又恼,涨红了脸瞪他。
“那你来!”
他真的来了。
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握剑的手,带着她一招一式地使了一遍。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笑意。
“剑不是用力的,是用意的,你太使劲了反而使不好。”
“放松,跟着剑走,别跟剑较劲。”
她那时候心跳得厉害,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说什么。
一套剑法使完她整个人都僵了,脸烫得能煎鸡蛋。
李不凡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是那副欠揍的笑。
“行了,你自己练吧。”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十分潇洒,头都不回。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气又恼,却又忍不住笑。
......
陈雪燃睁开眼,眼前只有竹林只有风声,只有她自己。
她垂下眼帘,重新举起剑。
这一次她没想那么多,只是顺着剑走,跟着那道剑光一招一式地使下去。
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的白光比方才流畅了些许。
她一遍一遍地练,练得忘了时间,忘了宗门的那些事,忘了白羽的威胁,忘了自己是谁。
只是一遍一遍地使这套最基础的剑法,直到天色渐暗,竹林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她才终于收剑。
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
额角沁出薄薄的汗,握剑的手有些发酸,可胸口那股憋闷却散了一些。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剑,看着那截褪色的青色剑穗,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
陈雪燃把剑收回剑鞘,转身一步一步向竹林外走去。
走出竹林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好落下去,暮色四合,将整座主峰笼在一片朦胧的暗色里。
陈雪燃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回副宗主殿。
推门进去案上那些卷宗还在,烛台还没点,殿内一片昏暗。
她没有点灯,只是走到柜子前将飞雪剑轻轻放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取出火折子将烛台一一点亮。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案上那些卷宗,也照亮了她清冷的脸。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开始翻阅,重新做回那个稳重自持的副宗主。
陈雪燃批阅了几份紧急的卷宗,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烛火在案上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明忽暗。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然后抬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简。
“陈峰主,请来主峰一趟。”
玉简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殿门就被人叩响,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天权峰峰主陈修一袭青色长衫,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显文弱。
他是七峰峰主中最和善的一位,行事稳重不偏不倚,向来不与梁秋水、韩立那些人搅在一起。
也是陈雪燃在七峰峰主中,少数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
陈修走到书案前站定,微微欠身。
“副宗主深夜相召,可是为了焚天宗的事?”
陈雪燃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坐。”
陈修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开口。
陈雪燃没有绕弯子。
“今日隐仙谷白羽来过了。”
陈修眉梢微动,没有插话。
“凌霄宗伤亡惨重,云鹤真人托她来问为何袭击凌霄宗的人里有萧灵儿,为何咱们迟迟不派人过去。”
陈修静静听着,陈雪燃则是继续道:
“我跟她说了,两日内会择一名亲传弟子亲自带队前往凌霄宗,协助善后。”
她顿了顿,看着陈修。
“可这人选,我至今还未有头绪。”
陈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副宗主心中,当真没有任何合适的人选?”
陈雪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陈修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
殿内安静了几息,然后陈修抬起头对上陈雪燃的目光。
“副宗主,若您信得过,我愿意让柳萱去。”
陈雪燃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柳萱是天权峰亲传弟子,陈修一手带出来的人,如今也是修为观月六品。
陈修继续道:
“凌霄宗要的无非是一个态度,咱们派去的人身份不能太低,否则显得没诚意。”
“也不能太高,否则万一真被扣下损失太大。”
“柳萱是我天权峰亲传,身份足够,她性子稳,遇事不乱,到了凌霄宗不会给咱们丢脸,也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再者,她是主动请缨去的,不是被硬塞过去的,凌霄宗那边看着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陈雪燃听完后微微点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陈峰主,你可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陈修点点头。
“自然,凌霄宗若是不满,随时可以把人扣下。”
“可总得要有人去。”
“副宗主您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好直接开口。”
“其他几位峰主不说也罢......想来想去,也就是我天权峰能出这个人。”
陈雪燃看着他,心里感慨万千。
“陈峰主,多谢你解了本座燃眉之急。”
陈修摇摇头。
“副宗主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柳萱那边我回去便与她说明,明日一早便可动身。”
陈雪燃点点头。
“好。”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令牌递给陈修。
“这是我的副宗主令,让柳萱带着,凌霄宗若是有意为难便让她亮出来,就说是我陈雪燃的人,有事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