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恼来自于一个已经从他大脑里淡去的人物:贾美丽。
钱军一直想找管委会纪工委副书记老赵谈谈项目开发部的非法账号问题,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老赵还没有找到,老赵的部下却主动上门来找钱军了。
人是郜天明引过来的,两男一女,听郜天明介绍说这几个人是纪工委和监察局的,钱军倒有些吃惊,他吃惊的不是纪工委和监察局的人同时登门拜访,因为他知道,纪工委和监察局实际上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所以他们出来有时候说自己纪工委的,有时候也说自己是监察局的,那就要看对方是什么身份,腐败嫌疑人是党员,他们就是纪工委的,腐败嫌疑人是党政机关或者国企干部却不是党员的,他们亮出的名号就是监察局。让钱军吃惊的是,卖保险、搞推销、送广告的讲究上门服务,如今想不到纪检监察部门也开始实行上门服务了。
钱军连忙热情招待,迎上前先跟这几位纪检干部热情握手,然后请他们在真皮沙发上就坐,让郜天明赶紧沏茶,尽管他自己不抽烟,却翻出公司供应的接待烟给每人递上了一支,那三个人都摆手摇头说自己不抽烟。郜天明安顿好这些人,就识趣地告辞了。钱军不敢在纪检监察干部面前高高在上坐自己的大班椅,就谦虚地拽了把椅子坐到他们对面,热情洋溢地说:“真想不到,现在的干部作风这么好,欢迎纪检监察部门的领导来检查指导我们的工作,我们呢,也正好有事情要找你们呢。”
那几个人相互看看,显然对钱军的话有些莫名其妙,其中年龄大一点的首先做了自我介绍:“我是纪工委二处的……”
“这是我们林处长。”旁边的女纪检向钱军报上了这个人的职务。
“这是我们处的小庄,”林处长先把女纪检介绍给了钱军,又介绍那个年轻小伙子:“这是监察局二处的小曾。”
郜天明已经走了,没有人可以像那个女纪检一样给对方介绍钱军,钱军只好自我介绍:“我姓姜,姜子牙的姜,钱军,是南……”
“我们知道,您是南方集团的总经理。”林处长打断了他,显得有些无礼。钱军用笑容来表示自己的宽容,这些人的工作对象大都是违法犯罪的嫌疑人,或者是潜在的候补的犯罪嫌疑人,所以,他们往往已经丧失了对人说话的时候客气、有礼的功能,习惯了这种高高在上、质问和审讯的口气。
“你们今天来……”钱军想问问他们来干什么,正在脑子里搜查合适的词汇,又被打断了,这次打断他的是那个姓庄的女纪检:“我们有点问题想跟姜总您聊聊,耽误您的工作很不好意思。”
同样被打断了话头,可是这一次打断他话头的话头客气,人也和蔼,所以钱军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好啊,有什么问题尽管说,我这里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处长干咳了两声,然后字斟句酌地说:“是这样,我们最近接到反映,所以过来找你们了解点情况……”
钱军闻听心中暗喜,断定项目开发部开设南方集团账号,并且利用这个账号转移资金的事情纪检委已经立案调查了:“太好了,我们一定好好配合纪检部门把问题搞清楚。”
他心里想的是,纪检委出面调查案子,查中了,那几个家伙倒霉自然用不着说,即便没有搞出什么问题,也是纪检监察部门主动找上门来查的,并不是集团捕风捉影,牵涉到的人也不能怪罪集团。想到这些,钱军不由喜上心头,顿时有了借刀杀人的快意:“各位请放心,凡是我知道的,凡是集团职工知道的,包括审计情况和我们集团掌握的情况,我们一定毫无保留地汇报给纪检监察部门。”
“吭、吭……姜总,你们公司原来是不是有一个叫贾美丽的同志?”
钱军正在暗中盘算怎么样利用纪检监察部门查清项目开发部的问题,追回他们转到那个账号上的五百多万,起码要弄清那五百多万的过去现在,却听到林处长问起了贾美丽,不由就愣住了:“贾美丽?有哇,已经被辞退了,怎么,她有什么问题吗?”
那几个人又相互看了看,钱军发现他们的眼神意味深长,同时,那个进门就一言不发的年轻小伙子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摆到茶几上,又掏出笔在上面写了起来,钱军瞄了一眼,纸的上端印着“滨海开发区纪工委询问笔录专用纸”的字样,小伙子开始在上面写年月日、询问人、被询问人、记录人等等,看样子是开始做询问笔录了。
钱军有些迷糊了,不知道堂堂开发区纪工委、监察局怎么竟然会对一个小小的临时工如此重视,贾美丽既不是党员,也不是干部,不存在违纪问题,就算她犯了法,也达不到不到纪检监察部门管的层次,应该由公安局、法院管才对。或者是她跟什么重大的违纪案子有瓜葛,人家这是通过调查她来调查别人的问题,而那个别人层次已经达到了有纪检监察部门关照的程度?想到这些,钱军认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随即却又非常渴望知道他们通过贾美丽调查谁的问题,根据贾美丽在南方集团的情况,调查的对象应该是柳海洋或者小乌龟,最大的可能是柳海洋,这小子跟贾美丽那一腿成了南方集团热门话题,也许纪检监察部门来调查的就是贾美丽跟柳海洋的男女关系?钱军随即否定了自己判断,这不可能,如今社会全面开放,包括男女关系,只要不是卖淫嫖娼,搞破鞋根本就没有人管。党和政府要是连这种事情也查,动员全国的公安司法纪检监察人员都来干这个活也忙不过来。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全国人民在大革文化命的同时,也曾经大革破鞋的命,结果该抓的抓,该搞的照样搞,甚至抓别人挂着破鞋游街的人自己就是破鞋。历史经验告诉人们,这种事情就跟苍蝇老鼠蚊子一样根本绝不了根。
钱军还在浮想联翩,林处长却开始向他问话了:“钱军同志,你能不能谈谈为什么要辞退贾美丽,以及辞退贾美丽的过程?”
钱军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可是他听了这个问题之后仍然回味片刻才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含义,他忍不住就有些恼怒:“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企业辞退一个临时工也要向纪检监察机关报告吗?”
那几个人又相互看了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钱军这时候开始厌恶这种眼神了,感到了这种眼神对自己的侮辱性质,说话的口气也就更加生硬了:“我认为辞退贾美丽是我们企业内部的事务,没有什么不符合国家法律法规的地方,所以没有必要向你们汇报。如果贾美丽认为我们对她的处理违反了国家的法令法规,她可以到劳动监察部门投诉我们,甚至可以到法院起诉我们,这跟你们没有什么关系。”
林处长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说道:“姜总,你说得有道理,如果是企业正常的管理行为我们当然没有权利干预,可是如果这里面包含了可能的干部违纪问题,我们还是得认真对待,希望你能理解,也希望你能支持我们的工作。”林处长顿了顿,又轻咳一声执著地继续问他的问题:“还是请您谈谈辞退贾美丽的原因和过程好吗?”
钱军无奈地说:“既然你们对这件事情这么感兴趣,我就只好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了。”于是把发现贾美丽利用工作时间,利用公家复印机,利用公家复印纸,给自己家里办的工厂印制小广告的事情讲了一遍:“我们集团并不需要这样一个临时工,而且,让这样一个人长期担任文书工作,管理党内外文件和档案也是严重违反组织原则的,这完全是不正常的人为因素造成的,职工对这件事情非常有意见,即便没有这个问题,我们也准备调整她的工作。”钱军最后总结道。
在他说的过程中,那个姓曾的小伙子奋笔疾书,哗哗哗不断地记录着,那架势真象是做审讯笔录。
“那您能不能谈谈您所说的不正常的人为因素是什么?”
“这方面问题也是人事管理上的问题,没有必要再谈了,反正人已经辞退了,今后也不可能再发生这种事情了,再谈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钱军不愿意扯那些男男女女的是非,倒不是为柳海洋遮羞,而是为了避免事情复杂化,在他的概念里,仍然以为纪工委和检查局是为了调查贾美丽辞退这件事情而来的,他估计贾美丽可能有亲戚在纪工委工作,因为,他怎么也想不通纪检监察部门怎么会管起这件事情来。
林处长问同来的两人:“你们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那两个人摇摇头,异口同声地说:“没有了。”
林处长说:“姜总,今天上午就到这儿,下午我们还想跟公司其他同志谈谈,您能不能安排一下?”
钱军又是一愣,他没有想到这几个人对这件事情会如此认真,他也知道这是不能推辞的事情,只是他实在摸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仅仅是因为公司辞退了贾美丽市纪委、监察局就如此大动干戈地调查干预,那确实也太荒谬了,他真想开口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理智告诉他如果人家想让他知道,不用他问人家也会讲,如果人家不想让他知道,他问也是白问,于是他也不多问,拨电话叫来了郜天明:“这几个同志要在职工中做点调查工作,你给安排一下,他们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
郜天明诧异地看看这几个人,随即点点头:“好,你们什么时候开展工作我按你们的要求做安排。”
林处长满客气地向钱军告辞,钱军心里挺别扭,强装着笑脸跟他们一一握手,把他们送到了门口。心里却在嘀咕:没想到贾美丽这个女人的能量倒真的挺大,居然动员了纪检监察部门来替她秋后算账。
“哼,你就算把省委书记请出来,也别想再回到南方集团工作,除非我下台滚蛋了。”这句话钱军竟然忍不住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