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医生越来越像个中看又中用,兼容三分之一流氓气质的女中豪杰了。
这是蒋吾琛在脑海里悄无声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当然不能正儿八经地说出来,把话拐个弯听起来言之有理也不行,因为身旁的女人似乎还对手里掂着得小玩意兴趣颇深,他想了想,笑着握住搭在肩膀的那只金指玉手,俯身过去将烟灰缸物归原位,一顿,把东西推到了茶几另一头。
可怜的烟灰缸晕晕乎乎转了好几个圈,一半身子悬空,战战兢兢得不再动弹一毫米。
“明天,顾医生,如果我们明晚之后还能再见到后天乃至未来的太阳,”蒋吾琛把她的手握得很紧,“我们就去民政局吧。”
顾希景本来思绪分了身,闻言后半句,脑海里的小人们纷纷一怔,瞬间合了体紧绷起神经,她抬眼对视上他,歪了一下脑袋,嘴上说:“去那地方干什么?”
这姑娘应该不至于害羞,蒋吾琛知道她睁着眼睛说大瞎话,起身把另一只手掌伸展到她面前,正经八百地说:“为新时代人类增添一份新生力量。”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拐弯抹角,顾希景看着眼跟前的手,他这双手形状是真的很好看,肤色本就冷白,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很有调钢琴的天赋,指甲修剪得也刚刚好,因为从不干糙活,手上也没有茧,再加上皮肤状态非常好,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金手玉指。
不过话说回来,顾医生的思路很多时候奇特得会跟他碰撞到一块,本来她没什么心思掺和进片刻岁月静、好未来可期里,但听着他这句话,倒是终于产生了一丝接上话茬的念头。
也不用他过多解释,她就笑着把手搭到他掌心:“那万一是两份力量呢?”
“那就把万一变成现实。”还有将近十九个小时,大概就是他们迎接黎明或者永坠黑夜的转折时刻,蒋吾琛打算让这份安宁保持到天亮之前,这或许会是他们这一生最后可以无所顾虑的时刻了,时间本来一分一秒从夹缝挤出去,这时夹缝挣扎着四分五裂,那些一分一秒便奔涌流逝,不经意间一个回头,就再也寻不到任何踪迹。
两人可能同居,或者简单的同床共枕久了,都默契得没有谈及任何跟王八何有关的话题,洗漱了后一起安安静静地看了会书,蒋吾琛关注了一眼手机,余东廉一个标点符号也没回复过来,本来他是想打个电话告知,转念一想对方到底是身兼使命的人民警察,公然一通电话对方可能不方便接。
何昭明确要求不许报警,但是仅凭他们俩奈不了犯罪分子的何,思来想去这件事情必须得依靠警方,毕竟抓捕罪犯,他们才是专业的。
第二天中午刚过,专业抓捕犯罪分子的余支队长把同事买上来的午饭六分钟不到吞之入腹,一边看着昨天部署了大半夜的抓捕嫌犯、解救人质计划,一边差点把刚转正的女实习警倒来浇花的冷水给灌进嘴里。
索性女实习警——姓肖单字一个“琦”,因为破天荒是支队里三年来唯一一个年龄仅在二十七转正成功的女同志,刚来第一天第一个小时第一秒就“荣获”刑侦队的警花称号,毕竟姓余的支队长早些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要是刚毕业来实习的实习警还不够格,都是打哪来回哪去了。
警花动作豪爽,两步劈叉似的跨过去,手起手落,浇花的塑料杯在挨到她支队长的嘴唇时就被夺到了自个手里:“余队,这是浇花的水,里边掺了营养液的——您还看啊?昨个您一看到那个叫沈暮辞的帅哥发来的消息,饭都没吃就赶着部署缉捕嫌犯的计划,不是确认过很多遍没问题了么?”
“计划是我们希望事情能够朝着我们预想的方向发展,现在对犯罪分子的行为进行预判,这并不能代表事情真的就是我们所想的那样顺利,因为各方面因素,它往往会跟我们预判得结果不同。”余东廉接过警花递上来的热水杯,“何昭的行为不太符合常人,按理说一般人犯了罪,要么绞尽脑汁怎么逃出天网,要么在自首跟不自首之间徘徊,他倒好,把动静搞这么大,生怕我们眼拙注意不到他似的。”
肖琦想了一下:“余队,你是怀疑这王八,这个嫌犯何昭故意把我们引过去一锅端了?”
余东廉正喝水,闻言最后半句,水差点灌鼻腔里走走不同寻常的路:“什么叫一锅端了?”
“小肖,你这词语引用的就没意思了。”靠窗的一个男刑警嬉皮笑脸的,“姓何的干得都是对社会不利的坏事,咱们是人民//警//察,后者是猫前者是老鼠,猫得把老鼠一锅端了,哎对了,我高//考语文一百一,等这次把他们一、锅、端、了,我单独给你补补语文?”
“一边去,”另一个实际年龄三十二看着像二十三的女刑警把手里的卷宗拍到桌上,“余队高//考语文一百四十一,剩下几门除了英语也就跟满分差了不超过五个手指头,小肖你别听他瞎开玩笑。”
旁边的另一个人笑嘻嘻得嘴欠了一句:“这小子,八成是看上小肖了,泡妞手段挺独树一帜的啊。”
余东廉捏了捏眉心,眼神一人给递过去一把刀,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了三秒。
昨晚蒋吾琛刚把消息发过来,他第二秒就看到了,本来已经输好了字,叫他跟他那位医生哪都别去乖乖在家待着等消息,毕竟嫌犯疑似购买了手//枪炸//弹,那俩手无寸铁拿拳头当棒槌使得人压根没胜算,没被打成筛子就谢天谢地了。
但是紧接着他一想,那个姓蒋的除非给关进金刚石铸造的铁笼里,不然一定会趁他不注意得时候溜到现场。
与其苦口婆心好言相劝,还是特殊时期用一些简单粗暴的方法好一些,余东廉敲了敲戴着眼镜低头看部署计划的男刑警的办公桌:“下午两点跑一趟负责南郊区方华街辖区的派出所,劳烦几个同志去趟0056号庭院。”
戴眼镜的男刑警立即起立,狐疑道:“余队,这是要?”
“上‘保险栓’。”余支队长喝了口热水,嘴角勾起一抹本质正义看着奸诈的笑意,“是这样的……”
被点名的0056号庭院里,二楼走廊右侧的房间,由于窗帘把窗户遮了一大半,外面接连还是阴云天,光线于是就非常昏暗,双人床上,顾希景翻了个身,半个身子悬空差点滚到地毯上,被枕边人拦腰给捡了回来。
医生抄起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看了一眼,已经下午一点半了,平时这时候他俩已经吃过午饭,商量着洗碗的事情,顾希景懒起来可以得个全球最佳懒惰奖,就算是把碗放进洗碗机里这样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她也懒得动一根手指头,好在单身的那些年必须得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不然这懒姑娘可能早早投胎去了。
他们谁也没有要起来的打算——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余东廉那边还没有消息吗?”顾希景刚要坐起来,被他扣着脑袋又躺了回去。交换人质这件事情在电视连续剧里堪称战斗级别,奏响在刀尖上的背景音乐下,要是演员戏份足,够劲,大概连观众都瑟瑟发抖替人质捏把汗。
但现实是,整个房间里他们皆沉默不语时是非常安静的,气氛倒也还算祥和。
半晌,蒋吾琛道:“他没有回消息,不过已经这时候了,他不可能遗漏这么重要的线索,我想,余支队应该是在部署缉捕何昭等罪犯的计划吧。”
“何昭的要求是我们拿我爸的存储卡跟他交换人质,”她懊恼得在心里责备了自己一句,接着说,“但问题是,我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恢复记忆。”
“关键已经不在于那张存储卡了,何昭的根本目的是借此引我们入他的局,好一总把我们都解决了后备无患,就算我们真的把他的犯罪证据抛出去,他有的是理由‘趁机’反悔。”
“……我明白了。”顾希景没有当他面责备自己,如果现在说“要是早一些恢复记忆找到那张存储卡,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事情了”的话,反倒太过矫情,事情无论怎样发展着,人的大脑也总能想出很多个应对变故的方法。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也在看着她,两人就这么彼此注视了十几秒,蒋吾琛把人轻轻抱住:“这事先不想它,时间还早,我们再睡会。”
顾希景没说话,搭在他腰上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些,似乎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将自己的脸埋到他胸膛上,能听到他的心跳,大概是刚睡醒得缘故,这颗心脏跳得多少有点快。
她试图把脑海里所有的思绪纷纷镇压住,什么也不想,放缓呼吸安安静静地躺着,因为她知道,他们非得去不可,二十一年前的冤魂和现在新的被害死得生命都还在等着一个公理。
他们目前正在深渊,即将踏上通往人间的云梯,或者是更深一层的地狱。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鸟雀接头交耳得声音,片刻大概振翅飞走了,房间里安静得仿佛是世界失去了声音,蒋吾琛抱着她的劲道不知怎么大了很多,他半睁着眼睛,目光没有聚焦,就这样愣了很长一会时间,他才把眼睛睁开,幽微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沉重而不舍的情感。
他在她额头很轻地亲了一下,然后耳语般的吐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顾希景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顿时瞪开眼睛,蒋吾琛根本没有给她挣扎得机会,几乎是同一时间,似乎更早,他猛地抬起覆在她鬓角的手,旋即不到眨眼间,狠狠对着她脖颈劈下去!
姑娘动作慢了一步,眼前猝然发黑,视线也愈来愈模糊,她撕扯最后的意识把紧攥得手收回到自己腰下压住,耳边好像有一道声音说:“顾希景,等我回来。”
那道声音愈来愈虚幻,她就像被压在细密的海水里,无论怎么挣扎也冲不出压抑感,几秒后,顾希景再次听身旁的男人说了一句话,但那是什么,她已经没有多余力气仔细分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