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庆市雾林就在城郊外，那一带大山连小山，挺拔间或低矮的山头在深夜天幕背景下只勾勒出漆黑外轮廓，二十一年绑架案的案发现场——废弃待拆工厂就伫立在林子边缘地带煞着风景。
S省海庆市是座正儿八经的一线城市，居于北方沿海地带，倒也不是在北边国土的边缘线上坐落着，原本那么一个既不中看也再难废物利用的破旧工厂没有继续存在的道理，城市规划中是打算拆了还给深山老林一个清净宽敞地，但是在这座大概鬼都厌嫌的破旧工厂里，就这样史无前例突发了一起惨无人寰的绑架分尸案。
关键被分尸的死者还是个小学没毕业的纯真孩子，一个孩子，绑匪撕了票竟然还不“心慈手软”给家属留下完完整整的躯体，任凭是个情感完整，思想道德尚且合格的成年人，都会被这骇人惊悚的绑架凶杀案给震碎三观。
更要命的，是制造这起绑架分尸案的绑匪不仅身兼拐卖儿童的重中之罪，警方接连高强度搜查了好几日，也没有寻到绑匪的蛛丝马迹，基于各路市民人心惶惶，压死人的社会舆论，加之其他要紧原因，这座一夜之间飙升至都市怪谈榜前几的神秘工厂，也就稳稳当当继续煞了二十多年的风景。
而此时，这样一座被恐怖气氛包围的废旧工厂，半敞开得铁门里猝然闪烁起几束幽微的光源，离门口愈来愈近，紧接着，幽暗里就闪现出三道高大的身影，看模样都是中年男子，他们步履矫健的先后迈出工厂，前面戴黑色棒球帽的人打了手势刹住脚步，后面的三个人形幽冥齐齐收起步伐。
“确定东西都埋置好了？”领头的男子没有回头，一边警惕望着周围阴森环境一边问。
后边其中一个人点头：“按照他的吩咐埋置的，都没问题。”他身子往前幅度很小地倾斜了一下，是个试探性又夹带着拘谨小心的动作，果然一顿，说，“姓何的真能带我们成功偷渡？”
“别废话，”边上另一个男子语气有些不耐烦，“那女的我们没弄死，跟马孙袁的买卖就不算结束，他背后那个人能在条子眼皮底下隐藏这么多年，不可能是靠着运气躲开牢狱之灾的，他多少有些本事，我们现在也已经走投无路，要是不跟着他们，仅凭我们自己还没出省就会被臭条子逮个正着。”
戴棒球帽的男子没接话茬，也不知在想什么伤天害理的念头，半晌冲身后那俩同伙招了一下手，三人同时拔脚，疾步往林子外头赶。
雾林为城市绿化倒是贡献了不少面积，但这深山老林打造旅游业还是欠妥一些安全因素，正常人基本不会特来造访，更别说大半夜钻进去体验自然风光，废旧工厂海拔不算太高，有一条足够一个半辆四轮子车行驶的蜿蜒土路，路并不陡峭，但是路面极其凹凸不平，坐在车里的人要是不系安全带，夸张点说，脑袋非得把车顶顶几个窟窿。
山路下去，再接一段几百米不颠簸的土路，就可以把车四平八稳地开到平坦公路上，整个郊外一带非常凄凉，虽不是寸草不生，但还能喘气的人少得可怜。
好在距离雾林不算很远，大概半个小时车程的地方，一连片模样差不多翻新得平瓦房错落拔地居于地面，乱拉得电线“纷纷扰扰”结着疙瘩被送往各家各户，幽微的路灯把好些个红色划圈的“拆”字照得狰狞刺目。
这时才十点过半，多户倔强的人家早早上炕到梦里住高楼大厦去了，剩下窗子里亮着不太亮的灯光的屋里人，就都是写集体性失眠，个别性有所事事的大龄人了。
僻静道路上，马孙袁疾步走到这片尴尬得平瓦房最后边一家的门口，透过肮脏的玻璃，他看了一眼屋里盯着电视的中年男人，这人一身正装没来得及换，房屋面积还算宽敞，老旧沙发茶几电视柜三件套齐全，角落一个褐色金属箱子却显得十分扎眼，仔细看，那箱子上面还带有非常复杂的密码锁。
何昭把视线从金属箱子的密码锁上收回来时，眼里的狞恶减弱了一丝，老旧电视机里播报着海庆市夜间新闻，不怎么高清的屏幕上赫然摊着一张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但脸色比现在的他好几百倍的他自己。
“——我市方瑜集团旗下沈氏服装公司副总经理何某，疑似牵扯几起恶性犯罪案件，于今日下午被市公安局拘传释放后突然失踪，请广大市民积极配合警方，一旦发现嫌疑人何昭极其同伙的位置，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及时汇报警方，警方则根据举报信息给出合理悬赏金额作为奖励。下面，是其同伙的个别信息——”
“妈的，真晦气！”把门推开后，马孙袁两步并一步跨进去，抄起遥控器狠狠摁了电源键，电视机里女播报人严肃的声音跟屏幕上刺眼的悬赏通告一并顿然消失。
屋里这就安静下来，墙角正在卖力结网造家的蜘蛛一顿，没头没脑地接着干起了反复如一日的活计，也不知空气凝滞了多久，何昭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信送到我那外甥手里了？”
“送到了。”马孙袁点头，顿了顿又补充，“我特意饶了没有监控路段的远路，后面没尾巴，您放心。”
何昭没说话，只轻轻颔首，片晌，姓马的才小心问：“您真的打算，打算那么做？警方近来排查得非常紧，这地方暂时安全，为什么不等风声一过就离开呢？”
“这里的根没断，谁都走不了。”何昭后背贴在沙发上，瞪了他一眼，“你自作主张雇佣三个废物灭口那姑娘，只是死了一个不大要紧的人，就算我们到了国外，也未必见得安全，把他们都解决了，才后备无患。”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低着，站在沙发边上的马孙袁因此也就没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某种表情，那是走投无路时，不甘心和负隅顽抗交杂的另一种狰狞。
说着他手一指角落的金属箱子，马孙袁会意，给他拎过来放到茶几上，何昭将那密码锁一通操作，打开后平放下来，而那箱子里装着的，似乎是两枚触发装置不同的炸弹！
“把人质带过来，小姑娘很机灵，明天可不允许出任何意外，这个东西，算是派上它的价值了。”何昭一边吩咐，一边摁开箱子内置暗格，两指一夹捏起一支玻璃管晃了晃，盛在里面的液体被灯光穿透，闪着冷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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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吾琛绕过地上惨不忍睹的古董碎尸，坐到顾希景身旁，把手里的信封扔到茶几上，刚才在门口跟姓纪的虚情假意了大半天，对方看了信封里的照片和信上内容后，一拳差点没把门给砸出个窟窿，不过门非常结实，倒是他的铁拳可能要肿胀好些天了。
目送纪雪司头也不回跨到墙跟前走了个不同寻常的夜路翻出去，一直听着门外头那辆宾利飚远再也听不到丝毫声音，他想着人应该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把车往路灯上怼自寻短见后，才关了门进去。
“‘明天十九点，雾林工厂，带顾含君那张存储卡与我们交换人质，请务必不要报警，否则这个叫纪永安的小姑娘的命运会再是当年被分尸的孩子’？”顾希景把信纸上廖寥三行字照着一字一字念完，想了想，将里面几张照片翻过来，顿时眉头紧蹙。
照片上是蜷缩在地上的纪永安，小姑娘双手被反绑，脚也被绳子紧紧勒着，她闭着眼睛，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恐的情绪，看来是昏迷状态。拍照片的人非常狡猾，周围的环境都被打了马赛克，一毫米可疑的线索也揪不出来。
“这是何昭的字迹。”蒋吾琛把信上的内容跟照片用手机拍了下来，点开微信，将高清图片发送给了余东廉，那边估计还在加班，一时半会也回不了消息。
“刚才送信的人是马孙袁吗？”顾希景捏了捏眉心，见他点头“嗯”了一声，心里骂了句万变不离其宗的粗话。
傍晚六点多，何昭“光荣”至极地登上悬赏通告，估计服装公司从地下车库到顶楼都沸腾了，总部方瑜懂事，也就是刚走那位的老子，震惊之余给好友的儿子打了个电话表示关心，纪老先生当然不知道蒋吾琛的存在，一口一个小沈叫得比以前还亲切，后者娴熟地应对过去，本来以为一晚上也没什么事情可以跟进了，没想到来了个更猛的。
存储卡交换人质，何昭玩消失等于以沉默的方式承认自己就是幕后人，他自己把自己逼进泥沼里深陷着，海庆市一大半人可能都知道他是个臭名昭著的犯罪分子了，此时他再想销毁二十一年前自己的犯罪证据，而不是瞪大眼珠子，仔细盯着恢恢天网出现纰漏趁机逃之夭夭——显然其中大有猫腻。
半晌，蒋吾琛沉思着去看身旁的人，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心里做好决定正要说出来，顾希景心有灵犀似的立马抢先截住他的话，对视上他悲哀的目光：“不许撇下我，我跟你一起去。”
他一怔，说：“你就不怕这是何昭设计的陷进，就等我们跳进去么？”
顾希景本来想说“大不了同归于尽”，但她嘴不欠，没把这句撒气的话从嘴里蹦跶出来：“你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跟我并排往前走，怎么，这就说话不算数了？”
“但是我们俩至少要有一个人活下来，要是都一命呜呼岂不是便宜何昭了？”蒋吾琛半开玩笑着说，“顾医生，要是我们有我们俩自己的孩子就好了，跟我姓，你把对我的那部分爱一并算到孩子那，就算我不在了——”话音戛然而止。
“你说，你接着说。”顾希景随手抄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这小玩意看着精致，掂到手上倒是挺有份量，医生嘴角挂着笑意，目光深沉地盯着身旁的男人，后者紧抿住双唇，回以温文尔雅的笑，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挪。
顾希景一条胳膊搭到他肩膀上，说：“爱情跟亲情是两码子事，再说孩子没爹就是半个孤儿，娘管不了会被气死的。”她把手掌上晶莹剔透的小物件掂了掂，“亲爱的，你敢死一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