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吾琛把铝艺大门打开的时候,刚一抬眼,视线就跟五名年龄大概都在二十八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年轻民警一一对视上了。
几个同志皆是一身臧蓝色警//服,站在最前边的男民警一只手里攥着张纸,另一只手悬在半空,看样子是打算摁个门铃,没想到手指还没落到白色按钮上,半边门就横向缓缓打开了,再一瞧眼跟前蹙起眉头的年轻男子,还没伸展得胳膊也忘了收回去。
“你好,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接到你邻居报案说是昨晚家里遭遇入室盗窃,据目击证人的陈述,盗窃犯行使偷盗后从你家院墙翻了进去。”男民警额角有一块若隐若现的不规则形胎记,大概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他整张脸崩得非常僵硬,由此让胎记看上去像拿火钳烙上去的;说话时,每个字咬得清晰又重,口型夸张得就像合唱队里唱男高音的,“我们得进去取证盗窃犯遗留下来的脚印和其他相关线索,请你积极配合我们的调查。”
一行人目光齐刷刷聚拢在蒋吾琛脸上,清一色严肃的表情就跟批发来粘上去的,后者想到昨晚姓纪的律师飞了一次檐走了一次壁,打他家院墙翻进去,可能正好那男的看上去轻车熟路得模样刚好被所谓目击证人逮了个正着。
倒霉失主报案得真不是时候,他想了想,脚底生了根似的挡在门口,语气尽量缓和地说:“不好意思,昨晚翻墙得那个是我朋友,他脑子不太好使,跟你们所描述得盗窃犯没有半毛钱关系,另外,从昨天傍晚我跟我家那位就没再跨出大门一步,我们很晚才休息的,要是有不法分子翻进来骚扰,我们不可能没有察觉。”
这年轻人紧接着,脑细胞也不浪费一个就随口造了句谎话:“各位请另寻线索吧,我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朋友刚发生了意外事故,我得赶去医院看他可能最后一眼。”
与此同时,被家长纪桓禹质问抄着短刀火急火燎地跨出家门口的纪雪司鼻尖一痒,打了个近半年来最猛烈的喷嚏。
几个民警面面相觑片刻交换了一下眼神,有几个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表示对他伪造事实的“佩服”和自愧不如。
男民警见他要走,赶忙下意识横起双臂拦住,同时上前一小步,似乎打算在他跟前当座愚公也不可撼动得大山:“当我们是大脑弱势么?我看你这么推辞八成是窝藏了盗窃犯,心虚是吧?嗯?!”
还没等蒋吾琛反驳,男民警把手里的纸两指一捏拎起来,从他眼跟前闪了一下又迅速卷成卷攥手里:“这是搜查证。”说着手往后一招,民警们拔脚就挤进了门里。
他深吸一口气缓住情绪,回头看了眼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正要给左辰打电话把人叫来,手机刚拿到手里,就被男民警猛地劈手一夺,连带人也拽了进去:“你哪都不许去,等我们搜查结束了再说。”
蒋吾琛被一行人簇拥似的,不,更确切的说,五位同志原地化成一阵猛烈的龙卷风,势不可挡得把他卷进了客厅,紧接着门“哐当”一声被狠狠关上。
“就耽误你几分钟,我们问你点情况,要是确认你没有窝藏盗窃犯,你就该干嘛干嘛去。”男刑警跟他身高差不多,摁住他双肩深仇大恨似的把人摁到沙发上坐着,自己也就座到旁边的沙发上。
倒是站在边上的其他民警没有一丝要席卷残云般的把整栋房掀个底朝天,搜出所谓的盗窃犯,有一个民警把重心聚到左脚上,右脚尖垫着地,左手心握住右手背自然地垂下来,似乎有这么个姿势站很久的打算。
“问吧。”蒋吾琛把心里憋屈得烦躁感压下去,眼神冷冷地看过去。
男民警大概来得时候火急火燎没顾上喝水,喉结狠狠上下一滑,心虚似的避开他的目光,旋即迟疑着又将视线怼上去:“你刚才说,你家里还有人?谁来着?”
“家里人。”他一顿,“我户口本上‘配偶’那一栏里未来的主人。还有要问的吗?”
“那她人呢?”站着得一个民警泛了一秒的酸,“怎么就你一个?”
蒋吾琛背对着楼梯口坐着,也没回头去张望,因为他知道顾希景在今晚八点前不会醒来的。那是他第一次对爱人下那么重的手,但他不后悔,如果今夜之后他还能亲眼看着破晓得日出从东方天际而来,就算医生真的当头敲他一烟灰缸,他也乐意至极。
“她昨晚没休息好,劳烦几位待会要是地毯式搜索的话动静小一些,别把她吵醒了。”
闻言,五个同志又面面相觑了三秒,脸上严肃的表情紧接着浓重了好几吨。男民警努力咳嗽了两下,道:“那我问你,昨晚你朋友大概是几点来的?”
“二十二点十五分零三秒。”
“当时你们说什么了?”
“请问跟隔壁入室盗窃有关系?”
男民警两只拳头摁在膝盖上,搓了搓腿面,转眼想了一下:“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他跟你们调查得入室盗窃案有什么关系?”蒋吾琛语气降了一百八十度的温,看到男民警脸上一闪而过得尴尬和流露而出得心虚,他眸光顿时一沉,“对了,刚才那张搜查证我没有细看,是不是真的还真不好说,警察同志,拿来我看看吧。”
“看了也没有用!”男民警突然提高嗓音,把手里的纸闪电般的塞进警服口袋里,“你涉嫌窝藏嫌犯,不好好配合我们的调查,是不是打算吃吃牢//饭?”
蒋吾琛哂笑一声:“你们并没有把目击证人带进来指认盗窃犯打哪翻进来,搜查证也不老老实实地摆在明面上让我看个清楚,说我窝藏嫌犯从头到尾说辞的逻辑也不通,说要搜查,但各位光是两只脚撑着地杵在这,是打算灵魂出窍穿墙搜?”
气氛有些尴尬,这莫名其妙的感觉来自几个民警身上,他们一时表情直接石化了一般,眼神互相交换了一下心里的想法。
蒋吾琛也不浪费时间,起身正要把这些个“临时演员”给“请”出去,身后楼梯口的位置,这时响起一道声音:“几位给市局姓余的支队长白干呐?大老远跑一趟还要伤神费脑给我们表演一出莫须有的‘窝藏嫌犯’戏,没来得及提前排练吧?”
他瞳孔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扭过身。
顾希景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扎了个低马尾,她从台阶上不缓不急得走下来,在众人各异的眼神中慢慢悠悠散步过来,姑娘没给其他陌生人半个眼神,目光直直扫在满脸诧异的年轻男人脸上,笑着把一枚帽大针利的钉子——图钉,举到他眼跟前。
“我猜到你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跟你一起去,”她捏着图钉的手上缠着绷带,掌心处的血斑盛开了一朵殷红色的玫瑰血花,“但我没想到你下手会这么狠。”
半个小时前,顾希景凭着晕过去最后一刻的顽强意志力,把压在身下的拳头狠狠攥紧,掌心有什么尖锐的棱戳进皮肉里,瞬间,剧烈的疼痛开始窜到身体每一处,连带逐渐模糊得意识也猛然一个激灵。
她的视线并不清晰,挣扎着坐起来时一头栽到地上,还好有地毯,脑袋倒也没什么大碍。凭着记忆,她拉开自己这边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大碗,碗里盛着过半的白色颗粒。
医生把床头柜上保温杯里放温的水灌进碗里,忍痛拔出嵌进掌心里的东西——那赫然是一枚图钉。
她没有半分秒地停顿,整只手就这样干脆决绝得淌进盐水里,本来伤口撕扯般的疼痛就很强烈,再用盐水这么一浸泡,整条胳膊就像在大火堆里烤,又被一万根细针戳进去一般,疼得她眼泪也在眼眶里打个好几个转。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短暂的一分半钟有多煎熬。顾希景无视众人云里雾里的表情,对眼跟前的人笑着说:“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蒋吾琛,你好样的,我记住了。”
“你是怎么——”
“这么快清醒过来的”还没生产出口,顾希景截断他的话,同时顺势两指夹出男民警口袋里露出半个边的纸:“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食言了,你答应我我们要并排往前走的,但是你把我撇下了——哟,搜查证上竟然没有公//安机关负责人的亲笔签名或盖章,也没有加盖相关印章?”
她把话头转向一旁的男民警:“搜查时故意不给我们看清楚搜查证的内容,这算是你们违法呢,还是按着余警官地嘱托阻止我们去见面罪犯何昭,保证了我们的安全立了功呢?”
男民警眼看着瞒不住了,脸上紧绷得皮瞬间一垮,语气生硬的呵道:“总之,余队电话里的原话是‘想尽办法把那俩人拖住,叫他们哪都别去,最好门也别踏出去一步,要是他们敢反抗,哪能揍揍哪’。”他把姓余的最后半句话给省略了——出了事我负责,你们放心揍就行。
蒋吾琛的手机还在男民警怀里揣着,他脸上露出很微妙的杀气,视线一个一个从几个民警身上扫过去,注意得都是些不太要害,但一经重击半天也缓不过来的部位,顾希景立即从他表情上解读到了有点恣意挑事的意思,自己就了座,把人拽到身旁,摁了遥控器打开电视,然后把脑袋枕到他肩膀,假装打哈欠拿手掩住嘴巴,不出声的说:“别硬闯,我们伺机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