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景把车开到咖啡厅旁的停车位时,准备就绪的天空这才先是坠下来几滴雨珠,一只燕子侧身紧挨着她脚边疾疾掠过,盘旋而上半空,钻进了一棵枝叶盛绿的柳树枝丛。
两三点雨星试探着安全着陆,接而细长的雨针斜斜飘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毛毛小雨,落在皮肤上冰凉之外,其实还有点痒。
她关了车门,仰头看着细密的水针倾斜而下,还没仔细看清楚墨色晕染般的云团是个什么形状,头顶一片深蓝色撞入眼帘,“刷刷”声是雨打在伞上的声音。
“你打算当个雨人吗?”白易扬撑着伞站在她身后,这个小伙子穿着白色短袖,胳膊上仔细看还是能瞧见隐隐的淤青,倒是脸色已经看不出憔悴病态的模样了,虽然可能是因为修养内伤期间没什么胃口,导致脸瘦了半圈,但因此而愈加深邃的五官让他桀骜的气质看上去不减反增。
顾希景透过玻璃墙朝着里面看了一眼,吧台那,左辰正弯腰埋头磨制咖啡:“左哥他怎么样了?”
“哟,头一次喊他‘哥’,你这是改过自新打算重新做个合格的人?”白易扬趁着火山还在酝酿岩浆的瞬间,把话锋一转,“左哥没我们想象的那么脆弱,你不用担心——陪我去公园里走走吧,自从去年你接手沈暮辞的精神病后,我们俩可就再也没有一起逛过这里了。”
以前顾希景周末的时候,会来咖啡厅蹭上一杯咖啡,跟他从石砖小道慢慢悠悠晃荡到湖边,有时候还会带点面包喂喂鱼晒晒太阳,等巡逻的保安大爷一步一步呵斥着蹒跚到两米外,他俩这才大摇大摆绕过石拱桥,沿着一片四季不同种类的花田溜达一圈。
记忆里经年不散的惬意时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向往留恋的。顾希景把那些记忆用了几秒就从头至尾回忆结束了,一步一步踏出的路,在时间里也就是几秒钟。
五月末尾的万华公园,从里到外都是以绿色的树为主要色系,这里绿化面积除了大,栽种的树也非常密集,反正不管什么树,根扎在这片土壤第二年乃至以后都能该长叶的长叶,该开花的开花,该结果的结果,都能寻到踪迹。
绿里星星点点的缤纷花色,假山和古色古香的凉亭,以及非常现代化建筑的公共洗手间,囵囤瞧竟然也不扎眼,大自然的包容性在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拐过长着青苔的石砖小道,就是白易扬去年冬天被人一推搡,一头扎进去沐了个别致浴的湖泊。细雨钻进湖面,然后倒映着天空云层的墨蓝色水面就荡出大大小小许多个水圈,外圈隐约的波纹还没消失干净,里圈的波纹就又迎上去了。
可能因为下雨的缘故,湖泊周围的岸上没人,顾希景跟白易扬并排走在同一把大伞下,长久的默默不语后,白易扬问她:“小景,你是因为跟蒋吾琛遭遇过同一起绑架案,你们的父母都被同一个人谋杀,觉得他跟你可能是同命相连的人,所以才对他产生好感的,对吗?”
两人漫步往石拱桥走去。顾希景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语气却十分坚定:“并不是。”
她顿了顿,说:“我只是对他产生了牵手、拥抱、亲吻,以及较之更加亲密的行为。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反感跟别人近距离的接触,同龄小孩,大人,老人,就算只是简单握个手,我都会产生非常厌恶的情绪,这么多年你跟左哥还有院长,是正常肢体接触时我一点也不反感的人。”
“当我知道自己可能是因为经历过绑架案,亲眼目睹过同类被分尸才产生的那种带有心理创伤的奇怪情绪后,我尝试过改变,但到现在为止我仍旧没有办法不反感跟其他人进行简单且正常的肢体接触,虽然我能把那种情绪隐藏的很好,不至于流露出端倪让其他人尴尬,但就是没办法消除。”
她很认真的说道:“我见到蒋吾琛不久后,跟他有过简单肢体接触,虽然有不适应的感觉,但我并没有感到那种强烈的反感,直到跟他拥抱或者接吻。”
或者简单的同床共枕。她一顿,心里默默嘀咕一句,然后说:“也不会产生任何不适或者反感的情绪,相反我很喜欢,而如果是沈暮辞的话,尽管他们拥有同一张脸同一副身体,我也会非常不适应跟这个主人格有过于亲密的行为。”
淅沥的雨针从伞顶顺势落下来,形成了稀薄的雨帘,顾希景笑了笑,说:“我是真的思考过我跟他老了以后,是要去体验养老院的生活,还是就在家里每天一起遛遛狗,养养花,防止老年痴呆在每晚睡觉前一起锻炼锻炼脑子这种家常事的。”
白易扬注视着石桥上经年风霜雨雪的痕迹,他张了张唇,片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说:“我明白了。”
你看,这个姑娘都想好了跟那个叫蒋吾琛的老年生活了,他们宽广的土地上哪里还有他落脚地呢。
他所有细腻的喜欢被她肺腑之言重新压迫回了内心最深处的地方,不着痕迹的感情就这样悄无声息潜藏了起来,最终只变成口头上的“我明白了”四个无关紧要,但不得不这样说的字。
“小景,虽然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不愿意听,但我还是很想告诉你。”白易扬拿着伞柄撑在他们中间,伞下的空间不会被雨淋到一点。
他垂在另一侧的手掌用了力,攥起了拳头,几秒后缓缓松开:“你放心,我不会借以喜欢你的名义纠缠你,更不会做出任何破坏你跟那个王……跟蒋吾琛感情的行为。”
白易扬笑着说:“这么多年了,我确实应该把僵化的单方面感情清除干净,给自己重新选择别的路了。”
顾希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低头对上身旁人审视的目光。医生敏锐的观察力察觉到他真诚的表情,回以微笑:“好。”
雨针从厚而轻的云团那降落,在万华公园的上方形成一道朦胧流动的雨景,乃至整个海庆市笼罩在了景里。大自然凝聚的液体并不嫌弃房屋破旧,南洲区一处废旧待拆的,现如今仍旧被钉子户进进出出的筒子楼里,一个身形削瘦的中年男人站在窗户前,看着雨敲打在退了白漆的窗沿,溅到玻璃上,把上面的灰尘冲刷掉了一些。
这时,圆桌上一部屏幕四裂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他转身去看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带着棒球帽,裹着围巾走过一名弯着腰正哄婴儿车里小生命的妇女,刚若无其事的把她兜里欲掉不掉的手机顺到手,赶巧路过的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吼了一嗓子,他一路狂奔时被年久失修的石砖路给绊了一下,手机就成了面目全非的模样。
他并不知道解锁密码,把手机关机后两指同时摁住开机键和音量上键,屏幕片刻“唰”一下亮了。
“……这时把电源键松开,继续摁着音量键的上端,默数三秒后松开,手机就会进入清除模式,点击‘恢复出厂设置’就可以了。”
这个办法还是张容舠交给他的,有一回他手欠,喝酒后把手机密码重置,第二天一个字也没记起来,正要拿去恢复出厂设置,刚好舟人有任务给他安排,顺便交给了他这么一招。
从转瞬的回忆里脱出,马孙袁接起电话,传出扬声器的是一道极冷的声音:“我们考虑了一下,一千万,就帮你杀掉一个目标,不过我们只有三个人,身手你不必担心,只要对方没有经过高强度专业训练,我们都能处理干净。”
马孙袁的脸上露出丝毫不掩饰的狰狞,尽管嘴唇干裂,还是遮盖不了那一抹冷笑,他沉默了片晌,幽幽说到:“两千万。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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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商务区,高低错落且极具现代化风格的建筑物与透明冰针碰撞后,发出“刷刷”的闷声,冷蓝色玻璃窗上的雨珠颗粒晶莹剔透,液体里裹着室内照射出来的灯光,如果拿放大镜看,一栋外观气势恢宏的建筑物二十楼层落地玻璃窗上的雨珠里,倒映着办公室里休息区的两道俊朗身影。
“小琛,你是要我说服我弟,给姓张的小子做无罪辩护?”纪桓禹微眯眼眸,把对面沙发上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的男人,从头顶到下颌骨打量了一遍,仍旧难以置信,眼神跟看二百五似的,“你是不是被你家那位家暴过,脑袋给打傻了?”
“……”蒋吾琛想了想:“她舍不得。”
然后把翘起来的腿放了下来,正经八百的:“老纪,张杭现在烂在泥坑里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责任,起初我让他帮忙调查,本意是希望他减少萎靡的生活,毕竟身为某种意义上的大哥,我不能撒手任由他继续烂下去。但是他也是因此被牵连的边缘人员。
马孙袁早在这之前跟张杭有很深的矛盾,他逃避自己家人,暂住在我这里并没有什么,巧的是,马孙袁是何昭的狗,狗被主人差遣咬住了这小子的致命点,遭受威胁监视我们。看似种种联系并不紧切,其实都是一环推动一环的运转。”
“但那小子背叛了你。”纪桓禹直截了当的切中要害,“我了解过事情起因,他是因为包庇他老子的罪行才答应马孙袁监视你们的,本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他跟你们走一条路,检举揭发亲爹,向你们或者警察求助。”一顿,“当然,儿子很难在某种道德亲情和法律之间寻求平衡点,这不算错,但是身为你的朋友,背叛的事实和导致的危害永远不可能被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