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顾希景顺着神经末梢愈涌愈烈的寒意紧紧闭上了眼睛,她坐在旋转椅里,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因为穿着米白色露肩长袖,肩膀线条绷得极紧,连锁骨窝也比平时深陷了许多。
就在那经年遗忘在意识深层的记忆即将冲破捆锁要浮于表面时,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嗡”声把她凝聚起来的注意力一哐啷给震得支离破碎,睁开眼睛时,刚才强烈的灵感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打来的真不是时候,谁扰我的大事了?”顾医生把手机两指拎起来一瞧,一看,想了想,接通了,“喂?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又不是千里眼,要是知道就不会现在给你打电话往火山边上站,等着被你爆发的无形岩浆烧成碳灰了。”白易扬的嗓音听上去没有医院那时候的沙哑了,有气无力的说话语气也正常了起来,看来身上的内外伤已经恢复。
他接着立即道:“小景,可以出来聊一聊吗?我觉得咱俩需要疏通一下堵塞的河流,让友谊小船重新远帆航行。”
“……船已经翻了。”顾希景没好气发了句牢骚,转而道,“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晌:“咖啡厅,我等你。”顿一顿,“你一个人来,不许带那个重度精神病,不然他发病了我怕自己忍不住把他扔湖里喂鱼,连湖水都被污染。”
“……”
顾希景默默掐指算了算,这俩大男人自打碰面以来,也数不清楚多少次互相冷嘲暗讽,在脑子里把对方套进麻袋抡起棒球棍了。
挂了电话,她左右一想,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银白色小钥匙就在抽屉里,顾希景再次去看的时候,那种异样的感觉丝毫没有了踪影,转而她把抽屉推上,想到白易扬,的确该跟他把话彻彻底底的说清楚。
自己身在泥潭,就别连累岸上的人也跟着跳下来了。
-
“先说说那天在东黎区长洲街的烂尾建筑工地,同时也是毒品交易现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方瑜服装公司建筑物二十楼层最东边的一间办公室里,蒋吾琛把办公室主人递上来的一杯热茶半个眼神也没赏,端起来顺手倒进了沙发旁一盆盆栽里,松软的土壤被茶水浸透,仔细看,还冒着若隐若现的热气。
“茶凉了。”他说。
“……”
纪桓禹感觉自己的右眼皮跳了一下,怔怔看着那个姓纪的律师前两天大发慈悲差遣人送过来的平安树,树是在他弟的细心打理下,从小树苗健康茁壮长成六十厘米的茂盛枝丫的。
他非常清晰的记得,纪雪司视察后临走时是这么说的:“哥,你就是个霉运罐,什么事情危险摊上什么事情,这棵平安树我养了很多年,虽然不能保佑你真的一根手指头也不会受伤,但起码在心理暗示上来说,还是能对人的行为起到潜移默化的微妙影响的。”
大律师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里迸射出一丝寒气:“对了,要是我发现树在你这里受了委屈或者死了,哥,你就等着我烧了你的尸体给树施肥吧。”
一阵寒意顺着纪经理的脊背冒到头顶,他另端了两杯冷水浇下去,给瑟瑟发抖的心脏喂了颗催眠糖,假装被热水烫伤的树根在冷水滋润下重生了。
“斜对面那间宽敞的仓库看到了吧?”纪桓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凳上,指了指暗色玻璃墙外面某个方向,“那本来是一间副总经理办公室。”
他一顿,神色稍转严肃:“但我私家侦探在调查马孙袁和章丘陵时,发现前任副总跟姓章的存在几笔单方面银行转账,顺便调查了一下,就发现我那位仪表堂堂的副总竟然是毒贩章丘陵的上家,是个才开始染毒的瘾君子。他被送去戒毒所的消息第二天就人尽皆知了,新来的副总本事大但是封建思想严重,觉得那地方晦气,就把办公室搬到楼下去了。”
“所以,你突然从老板的位置下滑到员工,是为了博取吸毒犯信任,等到时机成熟混迹进毒品交易现场?”蒋吾琛翘着二郎腿,双手合十搭在腹部,眼神瞧着跟那位支队长审问犯人没什么区别,“老纪,余东廉身为警察不太可能让你以身犯险打入敌人内部,何况在那种情况下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本来我是要把他交给警察处理的,但是无意听到一周后他要去找原来的下家交易新型毒品,当我得知他下家是章丘陵,而且马孙袁也会去毒品交易现场时,我觉得很不对劲,然后就查到章丘陵以何昭的名义在三年内向境外汇出一笔总共两千万的资金。”纪桓禹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越发严肃了起来。
他道:“我把侦探调查到的部分线索告诉了余东廉,他推测章丘陵在此次大规模毒品交易后,极有可能会趁着警方不注意的时候偷渡出国,而马孙袁破了例也出现在毒品交易现场,那么偷渡的人可就不止章丘陵一个了。”
纪经理转而一笑:“所以我在余警官极力反对和苦口婆心的劝告,最后妥协在我坚定不移的决心后,我就把自己伪装成用毒品迷惑诱拐并实施犯罪的毒贩,混入他们内部,看能不能发掘一些重大线索。”
听罢,蒋吾琛毫不犹豫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老纪,你自掘坟墓的本事不错,下次诸如此类的事你连铲子都不用带,犯罪分子挖好坑等着你躺进去直接填土吧。”这么说虽然有些批评的意思,但他还是默默肯定合作伙伴的英勇行为。
对面的经理摸了摸鼻尖,他旋即把话锋一转:“你说章丘陵以何昭的名义向境外汇款?”
“对,三年里六次资金跨境转移都是通过地下钱庄,这种非法金融机构近几年很猖獗,章丘陵闹出的动静不可能不会被警方察觉的。”纪桓禹道,“但这三年来他身为更加猖獗的毒贩,殊不知警察早就在他周围布置天罗地网了,但是警方不知道何昭也是违法犯罪分子,为了抓捕以章丘陵为首的毒贩以及他的上下家,以免打草惊蛇,对于非法境外汇款这件事就一直搁置在边缘,只是没想到章丘陵就那么死了,虽然他死的让人很舒坦,但他身上的线索也就跟着一并断了。”
“章丘陵死了以后,警方本来是要调查何昭的银行账户信息为什么会被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毒贩窃取到,而就在警察打算把你舅舅请到局里‘畅所欲言’的那几天,余东廉从我这里得知,何昭就是他一直以来也在抽空调查的幕后黑手。”纪总经理露出不满的情绪,把话题稍微开了个小差,“我说小琛,好歹我们在一个战壕里呆了这么久,你让余警官来找我把我当犯人审问幕后黑手的身份前,总该给我打个电话,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考虑怎么跟他说吧,发个消息我也接受啊。”
“……”蒋吾琛转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面,早晨还万里无云的天空,这时候下午不到,已经被密密集集的云团完全遮挡住了,暗沉沉的压下来,远处可观性很高的建筑物在沉闷昏黄的天色里静静伫立,飞鸟从近处俯瞰而下,应该振翅掠过了地面,在潮湿的空气里捕捉大雨瓢盆前的昆虫。
半晌,他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忘了。”
从很多年以前在某所大学的青春时代,就惊叹这个副人格不管学什么从来只复习一遍就再也忘不掉而且每次考试还是全班第一的纪桓禹:“……”
他忍着冲上去把对面男人分尸烧成灰后给平安树施肥的冲动,仔细想了想,心里的想法是,果然恋爱阻止人的智商发育。
紧接着,纪桓禹把话题牵了回来,道:“话说回来,余警官得知何昭是二十一年前涉嫌操纵那三起案件的幕后者时,他立即申请让经侦部门终止了当面审问何昭关于他被牵扯进地下钱庄的行动。”
“是防止惊扰何昭,以免他在慌乱的情况下不择手段销毁犯罪证据吗?”蒋吾琛见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沉思片刻,还是说,“不过,我始终觉得章丘陵借以何昭的名义非法向境外转移资金很不对劲。”
“你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何昭在坐收渔翁之利?”
蒋吾琛没有回答,他看上去像在沉思,眉头微蹙,耀石般的黑色瞳孔微微缩紧,眼眸里映着窗外愈加昏暗的天色。
办公室里的光线敞亮,灯已经连续工作了一早上,在窗外天色暗沉沉的对比下,视觉感官上更加亮了一些。
几分钟的安静后,蒋吾琛脸上明显凝重的表情突然间荡然无存了,他道:“不管何昭的目的是什么,警察现已针对二十一年前的冷案重新成立了专案组暗中调查他,而且,你的私家侦探也已经趟过了初步调查这条浅流,就算他是给自己铺了一条隐蔽的逃跑路线,但在众目睽睽,警方大力调查以及对他行踪的严格把控下,他就算是掘地三十尺把自己埋了,我们也照样能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他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转而冷笑一声:“可惜我不能亲眼见证何昭被执行枪决,不然,我一定会把他被子弹贯穿脑子,腥血和脑浆污染了土壤的死状拍成照片,以后我亲舅舅每年祭日的时候烧给他。”
“……”纪桓禹感觉自己后脊背爬上来一股森森冷气,想了下,赶紧把话锋一转:“对了,你突然找我,其实是有其他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