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渔夫与舟人
梅佑飪2021-05-06 17:383,855

  海庆市初升的太阳从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后先是露出半个圆,霞色与彩云铺了万里红毯,直至尚且并不灼烧的太阳徐徐趟过红毯,那绚丽的毯子才一卷一合的收工了。

  暖亮的光线在一扇黏满黑灰,又脏又暗的玻璃窗窗沿上犹豫片刻,倾斜了一下,还是施舍进去了两三缕明亮。麻布似的窗帘拉了一半,抖一抖灰尘纷纷扬扬能呛死人,昏暗的房子里并不狼藉,但布置十分简单,大概十几平方米的水泥地面,褐色木门斜对面是一张简陋的单人床,被子四方四正摞在床头,枕头上搭着一顶渔夫帽,边上一条薄围巾饶了几个圈。

  墙壁上一片摇摇欲坠的灰白色墙皮不堪重负,“唰”一下掉到褶皱得几乎变形的床垫上,“尸首”四溅。

  除了一张睡上去硌得肉疼的破床,屋子中间还立着一张黄棕色的小圆桌,桌上放着一桶正冒热气的康师傅酸菜面,桌下一张小板凳看上去还算结实。整间房除了这三样磕碜的老古董,简陋的就像小学生在黑板上点了三个点。

  其实还是有一扇拿坡里黄色的木门镶在正门对面的墙上的,里面传出“哗啦”马桶冲水声,接着水龙头大概流了半分钟的水,旋即木门“咯吱”一开,一个中年男人拖着脚步走出来,做到小板凳上吸溜了一口面条。

  他正是海庆市悬赏五十万的重要在逃通缉犯,马孙袁。

  马孙袁穿着一身也不知打哪顺来的旧工装服,他把宽松的袖子往胳膊肘上挽了几圈,想到自己起初套上时其实是有些紧绷的,这才短短几天时间,衣服就松松垮垮的挎在身上了。

  如果这时候有人拿着通缉令上那个脸庞壮实的头像跟这时候的他比对,一定很难认出来,这个几乎形销骨立的中年男人竟然就是在逃犯罪嫌疑人。

  马孙袁脸上的颧骨和下颌骨非常清晰的暴露在皮肉之下,眼窝深深凹陷进去,鼻根到鼻头的轮廓线条也比以前起伏更明显了,他整人削瘦了非常多,一米八的身高这时候没有多余脂肪的堆积臃肿后,四十岁的老叔叔竟然可以瞧见多年前一丁点可怜的俊意。

  果然,膨胀的脂肪是美与俊的犯罪嫌疑者。

  只是这个罪犯阴鸷的表情和泛滥着寒光的眼神,让他看上去与地狱恶鬼别无一二。

  “打死他!打死他!他就是把海//洛因贩卖给我儿子的毒贩!”

  马孙袁把吃了一半的泡面扔到桌子上,磕碜凄凉的现居生存环境不知怎么让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最狼狈的时候。

  记忆里,他刚从监狱重获新生回到早已空空荡荡的家时,一群长辈抡着棍棒,气势凶狠的往他身上砸,他那时应该是刚满三十三岁,被鬼哭狼嚎的长辈们狂追了五百米跑到一座石桥墩下,脑袋被人毫不留情甩过来一块石头,他眼前一昏,四仰八叉栽到暴雨过后的泥泞地上。

  七八个长辈把所有暴怒转嫁到拳头和腿脚上,一拳一拳,一脚一脚要把他打成肉泥。

  “叫你这个恶心的毒贩给我儿子贩卖海洛因!去死吧!去死!”

  无数充满厌恶憎恨的声音几乎要震聋他的耳朵,意识逐渐远去的时候他在想,明明是你那个整天只知道逃学只会小偷小摸的混账儿子主动找得老子,为什么把所有错误加迫在老子一个人身上?

  就在五脏六腑剧烈抽疼,血沫从七窍奔涌出来,把冰凉的泥土浸泡成殷红色,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的时候,长辈们突然发出凄惨的吼叫,他使尽全力撑开一只眼睛,血红色的眼前,就看到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但面容非常俊朗的男人走到他身旁,居高临下得看了他几秒,然后起身给他身后几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打了一个手势:“送到医院抢救,活了先把伤养好,死了找个风水好的地埋了。”

  那是马孙袁第一次见到何昭,也是他人生中最猛然最惊心动魄的巨大转折。

  人在青年逐渐转中年的岁月时段,大概是一生中样貌最成熟显俊的时候。三十三岁的马孙袁身形削瘦,面貌倒是还算养眼,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於青也没遮住如剑般锋利的眉型,眼睛里两蹿小火苗一看精力就很旺盛,薄唇紧紧抿在一起,背靠着病床头把保镖送进来的一碗乌鸡汤几口灌进了肚子里。

  就在他以为救自己的那个人已经把他遗忘在这一方环境舒适的病房里时,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人翘着二郎腿,姿势优雅的坐在病床边上的椅子里,带了黑色棒球帽跟黑口罩,穿着一身合身考究的黑色西装,款式与保镖的一致,但仔细看,面料明显要高一个档次的。

  他以为我没有看清楚他的脸。

  马孙袁心里的活动并没有在脸上表露出丝毫,他盘腿坐在病床上,被坐在椅子上的人盯得脊背一阵寒意乱窜,摸了摸鼻尖准备随便胡扯八道一个话题时。

  “我叫张容舠。”这个人突然说,“是我把你从恶犬的撕咬中救了出来。”

  “白波若卷雪,侧足不容舠,渔子与舟人,撑折万张篙。”马孙袁没在意他后边的话,小声嘀咕了一句,“张,容,舠?”

  张容舠紧接着说:“从现在开始,要么你跟着我,给我办事,我会给你金钱和足够多的时间,要么痊愈后随你去什么地方,继续过颠沛流离的生活,某一天死在疾病、饥饿或者寒冷里,躯体在最肮脏最阴冷的角落逐渐腐烂。”

  “我选——”

  “我给你十二个小时的考虑时间。”张容舠断然截断他鲁莽的冲动,“十二个小时后你打算留下来的话,就去帮我杀一个人,不管你使用什么手段,如果落入警方手中。”他顿了顿,明显冷笑一声,“你就别活了吧。”

  于是,第一个小时,马孙袁跟踪并监视目标。

  第五个小时,高强度的大脑运转下,一个念头一发不可收拾的钻进他脑海。

  第八个小时,他成功说服一只走投无路把家爱到骨子里的替罪羔羊。

  第十一个小时,目标与替罪羔羊一并玉石俱焚在郊区垃圾焚烧厂,警方以凶手故意杀人因突发心脏病不慎跌入焚烧坑与被害人活活烧死结案。

  第十二个小时,病房里,三十三岁的马孙袁穿着一身休闲装,把一只用医药单叠成的小船只放到张容舠身旁的茶几上,笑着说:“老板,我上了你的贼船,以后我就是你的渔夫了,舟人要去哪,渔夫万劫不复也会把舟人送至目的地。”

  他看到张容舠的眼睛里迸射出一丝逼人的寒气:“渔夫中途要是背叛舟人下了船,舟人就会变成贼人,把渔夫拆骨刮肉,挫骨扬灰。”

  ……

  “……张、容、舠?”回忆变成一滩死水,波纹逐渐漾平。

  马孙袁睁开眼睛,眸子里竟然翻涌出悲哀和酸涩的情绪,嘴角扯了个讥讽的笑:“舟人从来没有信任过渔夫,仅此乘渡到目的地的工具而已,不中用了随便一扔……何昭,我以为咱俩至少算是简单的朋友了,没想到我还真他妈就是给你办事的工具人!工具人起码还知道感恩和情义,你他妈就是顶着一张人皮的石头……”

  他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经年不散的霉味窜进鼻腔,把他五脏六腑污染了个透彻,然后重重一吐,从头到脚的浊气重新蔓延在发霉的空气里。

  马孙袁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上一条足足五厘米长的刀痕,已经结疤了,但刀口的痛痒还在神经末梢隐隐撕扯。

  平静的记忆湖泊再次涌动起来,这次却波涛涌汹。

  “章丘陵你干什么?!把刀放下!”盘山公路那时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深夜里只有两束车灯亮着幽微的光。

  同伙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一转,刺目的反光让他条件反射用手挡住了眼睛,再一睁开,那个人竟然被满眼猩红的同伙勒着脖颈,喉咙处的刀锋紧紧压着,刀尖划破那人的皮肤,雪珠顺势滚进衣领里,棒球帽黑口罩下,仅仅露出的眼睛里,看不出他丝毫慌张的模样。

  事情发生的猝不及防,马孙袁慌乱中喊了一声“张容舠!”,就见同伙一愣,下一秒,电光火石间,张容舠居然准确无误两手钳住同伙攥着匕首的手腕,翻转身子的同时一脚后撤双手用力朝反向拧转,同伙“啊”一声嘶吼,气急败坏的情绪催迫下把匕首换到另一只手里,瞄准他的喉咙狠狠抹去:“去死吧!”

  “张容舠小心!”

  还没来得及把从围栏边上捡的石头砸过去,那人猛然侧身,动作灵活的把转换成当头劈下来的匕首闪躲了过去,同伙惊诧的不由自主长大嘴巴,还没有把匕首收回去伺机再袭击,张容舠瞬间提膝一膝盖重重撞在他腹部,在他趔趄后栽的同时,抬脚就是一脚毫不心慈手软的正蹬蹬到他心窝口。

  同伙脸色煞白,面部抽搐了一下趴在地面上,张容舠一步一步过去,居高临下的盯着地上疼得惨叫的东西,抬脚狠狠踩在东西的爪子上,定制的皮鞋在车灯照射下泛着锃亮光泽,美观的鞋尖幽幽转了半圈,旋即是撕心裂肺得惨叫刺破万籁俱寂的黑夜。

  马孙袁怔怔愣在原地,同样瞠目结舌。他的舟人竟然还会功夫?从动作上看居然像是个练家子!!

  “我跟你有差不多的经历,都是一路从臭水沟蹚过来。”张容舠冷冷得说,“但你跟我的区别,就在于沟底烂泥和浊水上乘着扁舟的舟人,舟人不可能主动跳进臭水里,烂泥却本身就生于恶臭,长于沟底,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脱离腐臭的本质。”

  记忆在这里戛然暂停,然后像疾驰时车窗外飞快前进的风景,一幕幕窜过脑海,停留在张容舠背对着他摘下棒球帽和口罩,在车灯逆光里缓缓转过身的画面。

  他老了。

  马孙袁看到那张与记忆里重叠不上的脸时,第一人念头是,张容舠原来已经不是当初的张容舠了。

  紧接着,他听对面的中年男人说:“我叫何昭,是沈氏服装公司的副总经理,张容舠是我的假名”

  他还没有从震惊的情绪缓过来,舟人接而又道:“现在,我们是一条贼船上的人,舟人与渔夫共患难了。不过,你可以选择去市公安局检举揭发我,为你自己争取到无期,也可以留下来学习当一个合格的在逃犯罪嫌疑人,我会伺机把你送出国,给你足够后半辈子养老的金钱,前提是,在我主动联系你以前,你绝对不能去找我,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我的本名,或者以任何形式出现在我身边。”

  “……”

  回忆就此停止,马孙袁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纷纷扬扬下落的尘灰里,阳光照进来的光束在他削瘦的身体上镀上了一层暖黄色光晕。他从来没有觉得阳光像现在这样温暖过。

  这个中年男人像黑暗中的囚徒,贪婪享受着此刻短暂的惬意,直至外面天空的云团把光线吞没了,他的背影才重新融洽在幽暗环境里。

  他的瞳孔里奔涌出骇人的凶狠和杀意,喃喃自语的声音响起在空荡房间:“渔夫再最后一次送舟人渡过天罗地网的海面,然后渔夫就要下船着陆,去遥远的大洋彼岸了。张容舠,再见了……”

  他说:“何昭,那姑娘的命,我替你解决。”

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七章 “茶凉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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