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蒋吾琛对这位深夜打电话过来善意提醒的警察同志客客气气道了声谢,然后说,“余支队,监听器已经拿下来拆了电池,我本来打算双手奉到你单位的,但是发生了点意外,去的路上不小心手滑监听器从车窗摔了出去,现在已经跟章丘陵的尸体一样被车碾成一堆垃圾了,废品对破案价值不大,出于责任我把残骸扔进了垃圾桶里,这会,应该在垃圾场当了蛆虫的温床吧。”
余东廉:“……”
顾希景下意识看了一眼书柜上的小黑盒子,紧抿嘴唇把笑给憋了回去,差点没憋出内伤,挂了电话她才放声大笑:“我真该联系奥斯卡主办方,在余东廉不在场的时候把那尊小金人双手捧着给你颁发了。”
蒋吾琛好像没有品味到她话里的深层意思,把书又翻了一页:“我想在海庆市市公//安局门口举行颁奖典礼,可以吗?”
顾医生闻言又把泪花笑了出来,捂着发酸的肚子给他竖了个拇指:“你可能会是继幕后者跟马孙袁之后,整个刑侦队最想活捉群起而攻之的影帝。”
“影帝”脸上的表情风轻云淡,他把书签夹到书里,牵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打算再熬夜两个小时的顾仙人去刷了牙。
同一片晴朗的夜空下,出了审讯室刚打完电话,表情还没有从郁闷里恢复的余东廉捏了捏眉心,将方才一并流露出的少许倦意重新封锁回意识的五指山下,一抬眼,眸光依旧凌厉。
他正要进去接着审问,刚转身,半个小时前急匆匆离开的戴窄框眼镜的男刑警小跑过来,急急喊了一声“余队”,激动道:“匿名举报张舟渡的人找到了!”
余东廉把目光聚焦到他脸上,示意他接着说。
“匿名举报张杭他爸的是海庆医科大学一名在校女大学生,她主动打电话跟咱们联系的。”男刑警呼了口气缓了缓情绪,飞快的把刚得到的零散线索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说,“五月二十三号大概晚上九点多,举报人回到在校外居住的公寓时,发现门上贴着一封信,收件人是她自己的名字,而寄信人的署名就是张杭。
信上张杭主动提到他爸涉嫌经济犯罪和涉黑,并吐露自己多年来活在父亲跟母亲的操控下,所以他只能拜托他的朋友,也就是这名女大学生替他匿名举报自己的父亲,另外,信封里还装有关于张舟渡经济犯罪的文件证据,举报人已经交给经侦部门立案调查了。”
男刑警吸了口新鲜的空气:“余队,该不会真是张杭把自己的爹给揭发了吧?他这么做是为---”
“不可能。”余东廉斩钉截铁的说,“张杭的‘亲亲相隐’思想太根深蒂固了,而且他过惯了酒肉林池的生活,不会轻易亲手把自己从富裕窝葬送进被人唾骂的泥潭里,再说这么一个在黑白两道混迹的亲爹不良熏陶下的小青年,他多少还是会产生‘要不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继承老爹不择手段打下来的江山,然后我也不择手段去巩固扩张国库’的扭曲心理。”
“这样一个人不会这么快,这么干脆决绝的迫切揭发亲爹的罪行,”余支队紧接着问,“那封信呢?举报人现在在哪带我过去——你们俩接着审张杭,看看他还知道什么线索。”他抬手点了两名身穿制服的支队刑警,转身朝着身旁男刑警指的方向迈步而去。
“信已经交给法医部门做指纹鉴定了,看能不能真的跟张杭的指纹配对成功,另外等指纹鉴定结束后就送去做一下笔迹鉴定。”男刑警跟在身后,步子跨的很大,“余队,万一真的是张杭自导自演的呢?”
余东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说:“质疑是一件好事,但我们破案还要具备敏锐的洞察力和严谨的推理能力——张杭说马孙袁给他打电话说让他等着,你觉得是等什么?”
没等男刑警回答,他续道:“我请教过海庆市尚有权威的心理专家,根据他的分析,马孙袁确实如张杭所说是一个报复心理很强的人,张杭有意逃避不按照他的要求做,这已经惹怒他了,再说他是新手通缉犯,张杭就算做了错事也不愁东躲西藏,他一个可能现在连温饱都成问题的逃犯不会产生嫉妒心理?要是不伺机报复泄愤,难道还叫张杭等着他去暖床?”
“暖?暖!”男刑警咬文嚼字了几秒,脑海里浮现出言语不可描述的一幕,接而后脊背冒出一股寒意,浑身打着冷战跟着进了会议室。
“我是刑侦支队支队长余东廉,你——是你?”余支队长眼睛一抬,看清楚坐在椅子上的女大学生时,声线变了个调,“你就是张杭那朋友,匿名举报他爹的人?”
“……”纪永安不失礼貌的点了点头,“余叔叔,你好。是我。”
闻言,余东廉拉开椅子就势要坐的动作一怔:“余……叔?叔?”门口往过来走的男刑警也是差点把脚给崴了。
纪永安脸上闪过一丝自认为隐藏的很好的戏谑:“哥哥说他跟您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朋友,我叫‘叔叔’显得亲切一点。”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的余支队:“……”M的那个律师,早该把他嫁给犯罪分子以身殉美好和谐的社会了。
到底是多年跟犯罪分子周旋在刀尖上的刑侦支队长,他很快恢复了一脸严肃的表情:“你哥哥人美心善,帮我提醒他以后走夜路小心点,别被人绑了仍海里喂鱼——你是什么时候收到信的?”
“两天前。”
“那为什么一直拖到今天下午三点三十一分才匿名举报张舟渡?这期间你在干什么?”
纪永安没有低头,想了想:“刚收到信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这两天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按着张杭在信上所说,匿名检举揭发他父亲。”
余东廉审问从来都是直切要点,半点也不拖泥带水:“那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举报?”
“因为我想到了冯乌明。”纪永安片刻说,“这个世界上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可能都有不被人知的罪恶滋生,如果我选择沉默,就会有许多跟当初的我一样的无辜人受到折磨和伤害,既然犯罪了,无论是谁,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不知为什么,余东廉从她脸上捕捉到了一种极为隐晦的情绪,似乎除了对犯罪分子的憎恨,这个小姑娘还隐藏着对自身的忏悔和另外一种矛盾的不悔,不过那就是别人的故事了。他点了点头:“你认为,这封信是不是张杭亲笔的?”
纪永安倒是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惊讶,说:“我也怀疑过这是有人冒充他,因为信上的笔迹太丑了,跟他气质不符,而且,以我对张杭的了解,他可能并不是毫不犹豫就大义灭亲的人,他跟我经常谈及自己的家人,说他其实很喜欢自己的家,要是再简单一点就好了,他能感觉到他的父亲很爱他,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这跟他在信上所说讨厌自己的家庭明显很矛盾。”
这个姑娘的视线一直注视在两个警官的脸上,多年来形成的视觉敏锐度让她立马察觉到了他们脸上产生的细微表情,不等人问就回答:“既然我猜到信可能不是张杭写的,但内容的可信度真的很高,写信的人还附带了被举报人的犯罪证据,我不过揭发了另外一条社会害虫而已。”
余东廉“啧”了一声,埋头沉思片晌,问:“你现在住的小区叫什么名字?”
纪永安把他脸上的表情从上到下看了两边,确定被扔海里的人不会是她后,道:“嘉瑜小区,明安路的那个。”顿了顿,“我在八号楼七楼。”
言罢,余支队立马转头对屁股刚挨到椅子上的男刑警吩咐道:“立马带人去调取小区附近所有可能拍摄到可疑人员的监控,先把小区楼道监控调取过来。这是马孙袁干的好事,他既然不专心致志的躲避缉捕有闲心思报复别人,那么我们就给他上一课,叫他在监狱或者在警枪扣下扳机的时候反省反省怎么做个合格的通缉犯!”
“滋啦”一声,椅子的四条腿与地砖摩擦出尖锐的刺耳声,男刑警一路狂奔,趁着夜色迷人与他无关的良辰深夜带人去调取监控了。
这个晚上有人奔波在某个小区附近问东问西,也有人一觉好梦直至天亮。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顾希景惊奇的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再做噩梦了,她前思后想了一会,察觉到好像是自从跟某个人同床共枕以后,梦魇频率逐渐减少,直至最近才彻底消失的。
“其实那天我是说了三个字的,是……咦?人呢?”顾希景有些不好意思的翻了个身,身旁的被子软绵绵贴在床单上,好像她半天跟空气说了句话。
下楼到餐厅时,顾希景再一次看到杯子下的一张便签,字迹跟蒋吾琛本人的脸长得一样好看,标准瘦金体,写的是:
我去跟老纪叙叙旧,可能很晚才回来,不用等我。另外余东廉透露消息,马孙袁可能很快就会落网了,但万事还是要小心一些,亡命徒被逼到穷途末路时会彻底癫狂,外出务必小心,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一旦察觉马孙袁可能把目标转移到你身上,别冒进,立马想办法脱身。
“好。”顾希景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卧室把便签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他留给她的第一张便签,那时他们是两个战壕斗智斗勇的敌对者,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跟这个男人有一天决定要共度余生。
她把蓝色的便签放了回去,正要关上抽屉,余光瞥见一把银色的小钥匙,突然!一股隐约奇怪的思绪就像从千米高空坠下去的冰棱,“哗啦哗啦”支离破碎在她脑海里,意识深处仿佛有一根捆锁着记忆的铁链颤动了一下。
顾希景清晰的感觉到心脏猛然剧烈跳动了一下,银色泛白的钥匙像无形的千斤锤,狠狠敲得堆砌在记忆周围的玻璃墙裂开一条蜿蜒曲折的裂缝。
一幕幕色泽陈旧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