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朋友关系的立场来说,张杭是背叛了我。”半晌,蒋吾琛淡淡地说,“我跟他可以继续保持联系,但这个人我是不可能再信任了。”
纪桓禹闻言蹙了蹙眉:“那你还?”……还脑袋跟被家暴了似的,拖他那个一言不合就冷脸讥讽当律师的弟给姓张的小子做无罪辩护。
外面高跟鞋“嗒嗒”的声音隐约从远处响起来,渐而消失,沉闷的脚步声三三两两也逐渐远去。
办公室的光线明亮而舒适,灯光从上打下,照在蒋吾琛的身上,他穿着藏蓝与黑色条纹相间的短袖,色系差不多的夹克就搭在沙发扶手上,黑裤休闲鞋,再加上调档成冷亮灯光的照射,让他冷白的肤色被反衬得非常明显。
他神情很严肃的说:“张舟渡是个王八,生的蛋却是颗好蛋。张杭没遗传到他老子身上的劣质秉性,骨子里是一个简单且良善的人,在知道他家情况以前,我总是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矛盾情绪,是那种浑噩在纸醉金迷环境中,但渴望自由而正常的生活。”
“直到我得知他父亲涉黑涉嫌经济犯罪,我才明白他身上那种矛盾的原因。张杭可能对他父亲的某些犯罪行为有所察觉,但面对他父亲从小给他灌输的‘亲亲相隐’思想,他很难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记得他曾经说过,张舟渡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他想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跟他一样的‘权势者’,所以我推测,张杭把自己扔进糜烂世界,其实是对他父亲的无声反抗。”
“现在张舟渡被警方羁押调查,相信很快就会在法庭上宣判他的量刑了,而既然扎根在土壤里的杂草被连根拔除了,也没必要再对附着在杂草根上的泥土深究不放。
张杭母亲在他父亲被警察拷进警车时突发心脏病,目前还在医院昏迷,情况不是很乐观,老纪,如果我们非要将这个不慎失足的小少年置之绝境,那我们与阴沟里的蛆虫有什么区别呢?”他没有给纪桓禹打断话题的机会,“张舟渡现在垮了,这种情况下不会有能力够格的刑辩律师给他儿子辩护。
张杭是胁从犯,情节不算严重,纪雪司这孙……这位律师性子古怪,但确实年轻有为,在同辈中算得上一枝独秀,我一直非常敬佩他,觉得他人美心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意见颇深,所以——”
蒋吾琛说到这里的时候,这才把视线转到旁边无辜的白瓷花盆里的平安树上,纪桓禹顺着他目光看去,顿时预感不详。
“我记得上次去拜访叔叔阿姨时,纪律师搬到花园打理的这棵平安树才十厘米左右,我站在两米开外的临时围栏外还拍了照片发给你来着,没想到转眼这棵被纪律师当宝贝的平安树被你笑纳了。”这个副人格英俊的脸上明显闪过一抹巧诈,“老纪,你弟弟一定叮嘱你照顾好这棵树吧?”
纪桓禹想了想,迟疑的点了点头。
蒋吾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老纪,实在不好意思了,我刚才觉得那茶确实凉了,所以想着平安树应该会喜欢。要不,我现在亲自拜访一趟纪律师,顺便请他过来瞧瞧看这树喝了茶会不会再茁壮一点?”
“…… …………”
此时,纪桓禹等他收起俊脸上看上去十分温文尔雅的笑意时,头顶上万马奔腾带过无数个省略号,当头劈下,让他难得发懵了三秒。
纪桓禹额角微抽,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回过头面无表情的:“门帮你打开了,三秒内不滚我就报警举报你——”
“平、安、树。”
纪总经理眼神一瞟,瞟到茶几上晶莹剔透结结实实的烟灰缸,眯眼在想象力里对着姓蒋的后脑勺掂量了一下,然后绞尽脑汁一想,顿时眸光一亮:“对了,小琛,你还记得你刚回国,我约你到万华公园那边的咖啡厅送顾医生的个人资料后,那天晚上我们去酒吧,一个叫许雯雯的女人借着酒劲倒在你怀里,‘吧唧’亲了你脸一下么?”
他轻轻哼笑了一声:“我当时怀疑可能是幕后者察觉到你在暗中调查他,特意安排了艳遇试探你来着,所以以防万一,我就在她性骚扰你的时候拍了下来,但那张至今我还没顾上删的照片,从拍摄角度来讲,倒像是你在性骚扰许雯雯。”
蒋吾琛瞬间眼皮一跳:“你想干什么?”
纪桓禹视线下移,在他右手手指的戒指上停留片刻:“我调查那女人社会关系的时候,顺便查到她正好是顾医生的大学同学,但顾医生跟她是水火不容的死敌,那女人三番五次嫉妒顾医生,经常把她在宿舍楼下晒的被子洗的衣服‘不小心’泼上脏水。”
蒋吾琛视力保护的很好,他清晰的捕捉到门口那人脸上露出可掬的笑容:“,小琛呀,如果我把许雯雯性骚扰你的事实稍微加点盐添点醋,转换一下实施骚扰的角色,再告诉顾医生,她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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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同一片雨天下的万华公园。
“我记得你高二那年,有一天傍晚我本来在游乐场兼职的,就看到大周五你竟然会出现在摩天轮那里,而且还跟一个陌生男孩子,幸好我在你跟他坐进同一个座舱时把你着丫头带走了,”白易扬嚼着醋酸道,“不然谁知道他是不是对你图谋不轨呢。”
石拱桥经岁月的打磨后,陈旧的色泽别有一番古老韵味,他们沿着湖岸一步一步踏上去,拾阶而上。
顾希景觉得自己有点无辜,解释:“我同学当时生日,我们约好要去KTV给她过来着,当时我还被一群小混混堵在洗手间,就是他救了我……!!”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余下的话跟着脚步猛然一顿,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丝幽微的感觉。
“——我高中的时候在一家KTV救过一个女孩子,她被一群喝了酒的混混围在洗手间,我正好路过,顺手把她救了出去,她说为表感谢带我到游乐场玩,当时我坐进摩天轮座舱时一回头,她不见了,我只好一个人从头坐到尾……然后自那以后我就恐高了。”
怪不得那天在摩天轮座舱蒋吾琛谈起自己恐高的原因时,一副看二百五的眼神看着她,原来很多年以前,姓蒋的把她从社会败类手里救了出来,她回报的却是把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一个人搁在离地面一百七十米的高空。
“怎么了?”白易扬见她的表情不对劲,惊讶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转而又有一丝愧疚,紧接着,身旁的女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刚才平淡的眼神也柔和了起来。他大脑里猝然闪过一个念头,“小景,当时救了你的人,是蒋吾琛?”
他们面对面站在石拱桥的最高处,噼里啪啦的雨声稍大了一些,波纹荡漾的湖面倒映着石桥,两道一高一低的身影也被盛在了水面。顾希景笑着点了点头,沿着石阶往下走:“是他,挺巧的。”
“怪不得从那天以后,你就非要学跆拳道。”白易扬跟她并排走着,想了想,说,“其实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喜欢你的。”
顾希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接着往下说:“起初我觉得是青春期时期对异性产生好感的正常反应,但是一个人的青春期能有多久呢,这么多年来,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可我这么多来却没有察觉到。”她说,“扬子,我很抱歉耽误了你,你本来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的,如果我早一点发现的话,你就——”
“你就要早一点赶我走了是吗?”白易扬轻轻叹息一声,“小景,你别因此觉得很愧疚,我主动喜欢你的,这么多年一点也不后悔。”
“你啊,明知道我对感情这种东西的反应有点迟钝,也从来不肯明面告诉我。”
“毕竟我这是暗恋嘛。”白易扬脚步一顿,往前跨了一步站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很认真的问,“如果那时候我对你表面了心意,你会像喜欢那个王八蛋那样喜欢我吗?”
“……”顾希景没有多想,非常干脆的摇了摇头,想起电视剧里一句经典台词,淡淡地说,“你是个好人,但我们——”
“不合适”还没有说出口,白易扬迈步回到她身侧,闷闷的打断这句话:“行了行了,你这丫头能喜欢上一个人也不容易,既然打一开始我就是你哥,那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就一辈子做到底吧。”
顾希景注视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彩色花田,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的脸上,闪过一抹悲哀和不甘的情绪。
片晌,她提起唇角,笑了笑:“哥,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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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一:
蒋吾琛为了拜托老纪,让他说服他那个二百五的弟弟给张杭做无罪辩护,出此计策把热茶水倒进盆栽,事后不久,他给受了委屈的平安树重新买了适合的土壤和花盆,算是安慰安慰受伤的小树,和纪总经理幼小的心灵。
(说明一下啊,张杭是胁从犯,他是被威胁的,根据《刑//法》第二十八条,对于被胁迫参加犯罪的,应当按照他的犯罪情节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同时二哈也是有权利请律师为其辩护哒。)
小剧场二:
蒋吾琛张了张唇,喉结上下一滚,下定决心,还是问了出来:“顾医生,你那个大学同学许雯雯你还记得吗?”
顾希景莫名其妙:“记得啊,就当时隔三差五往我晒的被子上泼洗鞋水,期末考试排在我后面排了四年身高比我矮一厘米的那个女生啊,人家长得蛮漂亮的,但是人品尚待提升——怎么突然问这个?”
蒋吾琛笑了一下,喉结上下重重一滚:“哦,就是随便问问。那她行为举止那么恶劣,你不管管吗?”
顾医生笑了笑,眸子里闪过一抹幽幽的光:“都是同学,要是我撒气会伤了和气。不过有一次我心烦意乱,正好撞见她实施水平不高的恶劣行为,一时冲动,就请她去海庆市最豪华的鬼屋转了一圈,凌晨一点的时候带她去电影院看了场《咒怨》跟《午夜凶铃》,顺便让她一个人回家而已,果然自那次以后,她可能不太好意思让我花钱请她玩,就搬出校外找人合租了。”
蒋吾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