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谢我什么?”白易扬像是察觉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抢先一步道,“我只是不再以喜欢你的名义留在你身边,既然你叫了我这一声哥,那我这个哥哥就要保护好妹妹,哪有哥哥临阵脱逃,留下妹妹被一群王八咬呢?”
雨势愈加凶了起来,如果刚才还是淅沥雨针,现在打在伞上的就是豆大的雨珠,万华公园这时除了他俩,连巡逻的大爷也在保安室避雨,精巧的亭子在滂沱雨幕里显得格外讨人喜欢。
进了亭子里,两人并排坐到小石椅上,雨从亭子瓦楞掉下,形成了透明流动的雨帘,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周围幽幽传来。
顾希景把视线收回来,脸色渐转严肃:“扬子,你知道章丘陵是怎么死的,幕后者既然能把自己的人以那种方式谋杀,那我们这些拼尽全力搜集他犯罪证据的人,你觉得他会心慈手软,留个全尸?”
“但是我要是现在一走了之,我这辈子都不会释怀的。”
“会的,时间会让你遗忘,记忆淡了多大的遗憾也能淡然。”她看着雨帘之外,目光又好像望着虚无,并没有聚焦,但瞳底涌现的恨意却十分明显,“二十一年前,幕后者谋划杀害了沈暮辞的父母,我父亲无意拍摄到他的犯罪证据,致使我跟另外两个孩子被绑架,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我爸我妈也惨遭毒手。”
她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几乎带着愤恨,说:“我跟幕后者之间的仇,我要亲自报,我要亲眼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被拷上手铐,在法庭上被所有人斥责、痛骂,最好在他被执行枪决的时候,我把他这辈子最狼狈最恶心的样子拍下来,跟他的残躯一道烧了。”
白易扬久久注视着她,抬手想要把身旁的姑娘拥抱住,给她一个安慰,心里复杂的情绪最终让他把悬在半空的手默默握拳紧攥,就这样一点一点垂到了身侧。
等那些经年情感逐渐流动向肢体四处,缓缓淡下去后,半晌,他道:“是沈暮辞的舅舅,沈氏服装公司现任副总经理何昭吧?他就是谋杀你父母的人吧。”
“扬子你知道?!”顾希景惊诧不已,对上他复杂的眼神,“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想了想,说:“那时蒋吾琛中弹,医院里你提到你父母的名字,当时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就私下调查了一下,直到你被绑架的那天我才查到,你父亲是沈氏服装公司的摄影师,母亲是模特,但当时我手头上的线索有限,前不久跟纪律师谈起的时候他告诉我的。”
顾希景沉思一番,问:“章丘陵在楠州区建筑工地交易毒品那天,帮你调查马孙袁踪迹的也是纪雪司?”
“是他。”白易扬一顿,“事后我问过纪律师,是秦钟万告诉他的。
那小子重情义,正光律师事务所里有个律师把那小子的一个朋友给揍了,他找过去兴师问罪时,把纪律师当成了揍他朋友的二百五,结果小青年先动手开了头,没几分钟就被他打进医院躺了一个星期。
秦钟万不服气又找了过去,接着就又住了两个星期的院,这小子的毅力我也佩服,连续住了四次医院后,这么一来二去把事情弄清楚了,他也不计较,后来那俩人倒成了朋友。话说回来——”
白易扬清楚这姑娘是个什么样的德行,一旦倔强起来驴都不及她三分之一,这次这么干脆利落的答应他出来逛公园,哪能唠唠叨叨一大堆废话,这分明是绞尽脑汁也要把他从泥潭里扔到岸上,最好在岸边砌一堵钢筋混凝土的高墙。
他左右想了一下,说:“小景,我知道你今天是想说服我别再掺和到你的事情里了,也行,那我就不管了,这次是真的不管。”顿了顿,“但是哥哥没事的时候探望妹妹这是没错的吧?”
顾希景看向他,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在闹着玩,还真是正儿八经的,笑着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但愿这是他把自己置身险境的最后一次了,她这么几次三番的劝阻,无非是希望这棵白杨树自由而茁壮的生长。
这突如而来的雨天大有一番不下上整整一天不罢休的势头,顾希景起身伸了个懒腰,探头看了一眼暗沉的天空,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余光里突然窜进来几道步履矫健的人影,一看,是四个身形差不多的中年男子。
那四人各自撑着黑色的伞,脚步落地快抬脚也快,正一前一后往石拱桥上走,其中一个男子穿着看上去有点破旧的工装服,带着渔夫帽,帽檐低低的压了下来,把他的脸遮挡的严严密密。
“怦怦”!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顾希景从小到大形成的敏锐力让她在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神经末梢猛然被一股强烈的不安狠狠撕扯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走到石拱桥最高点的那人感觉到了似的,抬头直勾勾跟她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眼。
亭子就在下了石拱桥的十米之内,电光火石间,她好像看到那人露出来的眼睛里,奔涌出巨大的杀意。下一刻,她的脑海里几乎闪电般窜出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
“我们快走!”顾希景小声飞快的说了一句,说话的同时一把拿起雨伞,拽起身旁人的手腕疾步朝着相反方向走,她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重重说:“别回头,往前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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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打在玻璃上,闷声让办公室里复杂的气氛又添了一丝紧张。
纪桓禹心里兴庆自己没有把那张抓到蒋吾琛把柄的照片给毁尸灭迹了,“咔哒”一声门一关,连走路都是格外轻巧。他坐回自己的办公椅里:“小琛,你还有别的事吗?时候不早了,打哪来回哪去吧。”
蒋吾琛穿上夹克起身,没有冲上去揪着他衣领子质问,也没有立即转身抬脚就摔门而出。
他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是发自内心的那种:“老纪,这件事情的选择权在你手上,帮与不帮我都非常感谢你一直以来跟我的合作,纪律师是沈暮辞的发小,因此对我抱有很大的敌意,要我在短时间内说服他,或者正光律师事务所的其他刑辩律师给张杭做无罪辩护,不会很容易的,希望你可以慎重考虑一下。”
“打扰了。”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纪桓禹看着玻璃墙外那道被众雌性生物打量的身影拐进走廊后,颇为无奈的笑了一声,自顾自的说:“这家伙,还真会打攻心术。”
雨从天上瓢盆而下,蒋吾琛出了方瑜服装公司正门,迎面刚好驶过来一辆黑色的轿车,他扫了一眼车牌号,是打车软件里预约的没错。
车子拐过红绿灯路口朝着南郊区走去,司机师傅第五次自顾自“啧”了一声后,还是没忍住话痨。
“啧,你还没预约我这车之前呐,有三个男人在路边拦了我的车,报的地名跟你一模一样,我看他们仨都带着黑口罩,上来也不说话,觉得有点奇怪就没忍住问了一下,说是去朋友家——小伙子,他们真是你朋友?”
蒋吾琛闻言,心里顿时翻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种感觉竟然与顾希景被绑架那天一模一样,甚至还要猛烈。
“嗯。”他简单回答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真是朋友啊?那三个人看着年龄挺大的。半道有个人接了通电话,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挂了电话给另外两个说了句‘姓马的说目标位置有变动,让我们在其他地方汇合’,然后中途就下车跑了。”
司机师傅是个圆墩墩的胖叔叔,视线在后视镜男人的脸上扫了几个来回:“那仨男的下车给钱时可奇了怪了,前座那个掏出钱包一打开,也不自己取钱给我,非叫我从里面随便拿张,你这朋友是不是这有问题。”
师傅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满腔抱怨:“你说哪有那样瞧不起人的,好歹我也是有车有房有工作有媳妇的人。”
蒋吾琛没有继续听司机的牢骚,他快速运转大脑沉思一番,道:“我那几个朋友小时候游泳被淹过,导致大脑智力方面受了点损伤。还有没有其他异常的?”
“其他异常?”司机一边打转方向盘,一边绞尽脑汁,半晌“哦”了一声,“对了,我这个角度刚好看见他钱包里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长得比我闺女还漂亮,应该是你那朋友的小女朋友吧?”
师傅吧唧了一下嘴巴,续道:“不过,我看你朋友看那姑娘的眼神不对劲,就跟有仇似的,哎我说,该不是那姑娘跟人跑了吧?”
“是不是这个女人?”蒋吾琛翻出手机相册,是那次在电影院时,他拍的那女人昏昏欲睡的模样。
她脑袋靠在座椅背上,连睡着了都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嘴巴气呼呼的嘟了起来,眉头微蹙,整个人摇摇欲坠的,这个姿势瞧着竟然有那么一丝萌蠢。
司机师傅一踩刹车减缓车速,把脑袋调过来瞄了一眼:“哎对,是这姑娘。”
接着意味深长的“嘶”了一声,把质疑的目光挪到他脸上:“我说小伙子,你朋友就算脑子有点问题,但你也不能乘人之危打人家女朋友的主意吧?我说人家怎么那种杀气腾腾的眼神,敢情你夺人之爱啊?”
闻言,蒋吾琛眼神一沉,瞳底闪过一抹森寒,一字一句的说;“她是我女人,是他们打我的人主意。”
司机师傅脑子“轰”的一下懵了:“他,他们?”
蒋吾琛预感到不好,立即给顾希景打过去电话,两次却都无人接听,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冷静,强压下心里愈来愈烈的不安感。
半晌,后座的男人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定位,冷冷地说:“掉头,去万华公园,车开快点,违章了我赔你。”
与此同时。
万华公园最深处的鹅卵石小道上,顾希景拽着白易扬的手腕疾步往出走,她大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高速运转过,所有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纵横交错的路线一道道被她在脑海里打了叉号丢出去,几秒内飞快的搜索出了最近的一条出口。
从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沿着前面一座假山过去,穿过花田大概再走五十米就是保安室了!就可以——
“小景,后面那几人有问题?”白易扬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从她手里接过雨伞,把伞面压得极低。
他微微侧身向后看去,二十米开外,就见那几个戴着黑口罩的男子径直朝着他们疾步走来,隔着雨幕,他看到那个穿工装服的男子把手伸进后腰,旋即抽出一把匕首,雪亮的刀刃闪着森寒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