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者就是我父母？”顾希景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那些悲痛被她牢牢压制在内心深处，大抵只有栖息在自以为无所顾虑的地方时，才会小心翼翼的将最真实的情感流露出来。
蒋吾琛明显感觉到掌心下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栗，他端起茶杯递到她面前，身子跟着倾斜了一点，两人坐的很近，这个动作让他刚好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那是一种对负面情绪的隐忍。
身旁女人接过干净的白瓷茶杯，他也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抵到唇角，动作幅度很小的往她那倾斜了一下，不出声说：“没事的。”一顿，“我在呢。”
他的声音很轻，顾希景刚好听得到，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对面的毛老先生，老人家一只手捧着茶缸摇头吹温茶水，好像没有发现他俩的小动作，再一看旁边仰头看天花板活动脖颈的余支队长，貌似也没注意到。
“我没事。”她笑着摇了摇头，喝了几口茶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老前辈，那警方接到我父母被谋杀的报案之后呢？”
毛老先生这才把贴在嘴边的茶缸放下：“当年，负责绑架案的是市局刑侦总队一支队，而接到杀人报案时，刑侦总队二支队立即出警侦查，他们勘察现场后初步确定是一起恶性入室杀人案，尸检报告也符合谋杀特征，但同时，警方发现被害夫妇还有一个女儿。”
老人家看向顾希景：“就是你——去学校询问后，班主任说你父母十三号那天早上给你请了长假，警方怎么找也没有找到你的踪迹，调取学校门口监控一看，你是跟另外两个孩子一起走的。
那晚下了暴雨，你们拐进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路就不见了，你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次去学校确认时，那班主任说同班还有两个孩子跟你同一天也请了长假，提起名字，竟然是被绑架的那两个小孩，紧接着就让两名报案人指认监控录像里跟小姑娘一起走的那两个孩子，都确认就是他们被绑架的孩子。”
顾希景听罢，想起那晚沈暮辞受到刺激发疯差点掐死她，当年被绑架时是否真的如他所说那样，是她连累他们的？可惜记忆始终没能恢复，她压下心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听着老先生继续叙述。
“警方连夜分析绑架案跟杀人案之间的联系，发现只有被害夫妇没有绑匪的勒索信，那为什么自己的孩子消失了好几天没有选择报警，而是去学校请假隐瞒呢？警方推测他们可能与绑匪是熟人，或者是与绑匪存在其他关系，但至于他们被害原因却暂时没有什么线索。
人质之一与被害夫妇存在血缘关系，这说明两起案件之间存在某种程度的联系，而根据警方对案发现场的勘察和调取附近监控录像，疑似两名嫌犯的可疑人员几天前在相同位置出现过，甚至一直徘徊在你父母家的楼底下，这很有可能是在监视他们的行踪。
那么为什么这么做呢？绑架的人质有三个，为什么专门针对你父母的行踪监视？杀害他们的两名罪犯与绑匪又有什么关系？”
毛老先生应该是口干了，端起茶缸一试茶水已经凉透，刚把杯子放下，余东廉立马起身续了水。老人家双手捧起茶缸放到大腿面上，水汽后那张沧桑的脸愈加严肃了起来：“于是市局抽调警力成立专案组，一组负责人质解救，另一组负责缉捕杀害你父母的在逃嫌犯。
而就在我们搜寻到绑匪窝藏据点，负责搜救人质的那一天，绑匪竟然提前得知消息，受了刺激将其中一名人质残忍分尸后逃进了绑架现场后边的山林深处，当晚下大雨缉捕绑匪行动失败，警方在绑架现场周围搜寻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搜捕到绑匪任何踪迹。有人猜测他可能已经死在林子里了，毕竟那时候那片林子算是深山老林，里面很少有人进去过，雾也起的大，很容易迷失方向困死在里面。
随后，老余彻夜未眠重新分析了这两起案件之间的联系，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专门调查了报案人的社会关系，没想到还真有发现——你父母正是报案人何昭他公司里的职员，你父亲是摄影师，母亲是模特，这你也应该知道了的。”
顾希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毛老先生续道：“老余这个人办事夸张点说，连嫌犯祖上三代也不放过，任何案子必须盘根问底。”说着将视线移转到蒋吾琛脸上，“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你父母的车祸案上——我不知道他那一周是怎么推理，怎么对案件进行侦查的，之后他来医院看我，再见他时那老小子头发白了非常多，整个人也消瘦了不少，我知道他一定是有事找我，我问了他，他就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我。”
“余前辈推测这三起案件背后有人在操控？”蒋吾琛大脑运转的很快，握着身旁人手掌的劲道也不松开丝毫。
“对。”毛老先生点了点头，“老余推测很有可能存在着一个幕后者，他暗中操纵了这三起案件，我当时觉得他的推理太过牵强，不认同他的说法，两周后我坚持出院复职调查案件，就赶上专案组临时开会，老余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众人，赞同的人也就那么一两个。很快九一七杀人案嫌疑人被缉捕了，而他们的口供，竟然说有一个叫张容舠的人指派他们这么做的。”
——张容舠。
顾希景微不可视的蹙了一下眉头，那天马孙袁在万华公园追杀她时，对何昭的称呼就是这个。
毛老先生虽然带着老花镜，但视觉敏锐度很高，立马就捕捉到了她脸上的反应，倒是没说什么，续道：“老余坚持认为张容舠这个名字是假的，连续高强度侦查几天后，他最终把嫌疑人锁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老前辈的视线扫到蒋吾琛脸上，后者很快就明白了：“我舅舅，何昭？”
毛老先生也不知怎么叹息了一声，半晌点了点头。
……
二十一年前，绑架案、杀人案几周后，市公安局刑侦楼会议室——
“何昭，XX大学高材生，后在xx大学读完研究生，与沈枝北的妻子何玢是姐弟关系，三人一起创立服装公司，但是几年前他染上了赌博，先后赌输后被沈氏夫妇帮持着还了赌债，但死性不改，去年在国外一家赌场赌输，欠下巨额赌债，再去求助沈氏夫妇时遭到拒绝，国内追债人威胁他一个月以内还不上赌债就让他拿命偿还，因此还砍掉他一根手指头以示恐吓。
而在沈氏夫妇车祸后他接手了服装公司，立马就将赌债还清。我认为，他有充分动机蓄意制造这起‘意外’车祸案。”余副局两鬓皆白，眼睛里红色血丝疯长，整个人连续几天熬夜奔波，看上去非常憔悴。
言罢，会议室里其他人纷纷小声讨论了起来，毛安岩从一开始就在质疑，余副局长话刚说完，他紧接着质问：“何昭是背后操纵的嫌疑人？老余，且不说他外甥被绑架后他都快急成猴了，而且沈氏夫妇的尸检报告不是没问题吗？交警大队勘察现场后也没有发现他杀痕迹，再说一切猜测没有事实依据支撑，终究只是猜测，我们警察办案难道要靠猜测？那犯罪分子岂不是要骑到我们头上犯罪了？！”
会议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片晌，他们都知道这俩人平时关系好，一旦扯上案件就立马翻了脸似的，各有各的意见，争论不休。
“老毛，你先听我说，我还没有说完呢！”余副局抿了口茶，立马续道：“张容舠是何昭伪装自己的假名，他蓄意谋划制造沈氏夫妇车祸‘意外’，而九一七案件男性受害者作为他公司摄影师，很有可能无意间拍摄到了他的犯罪证据，被他发现并买通两名嫌犯监视他们一家的行踪，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致使他再次买凶绑架受害者女儿以此威胁交出证据并彻底销毁，只是绑匪出于某种原因，竟然绑架了自己的外甥和另外一名小女孩。
何昭没有完全操控住绑匪，不仅没有把自己的犯罪证据销毁，反而让事情进一步恶化，绑匪贪心勒索纪氏夫妇，他情急之下跟绑匪协商好自导自演了自己外甥被绑架，一看警方将要缉捕绑匪解救人质，他怕再次制造绑架案会暴露马脚，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对九一七案件受害者痛下杀手灭了口。”
“证据呢？没有证据支撑一切都是空口瞎话！”毛安岩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余副局，我知道你这几天熬夜奔波很辛苦，但是口说无凭，我们办案要讲究证据的。”
“老顽固。”余副局心里骂了一句，道：“老毛，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我们一定能搜集到证据的。”
余万历这时候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晚上彻夜未眠推理的资料，黑眼圈已经很重了，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泛着刚正的光泽。
……
“——第二天，何昭就被拘传审问，但是他积极配合，行为举止和表情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老余态度僵硬，坚持他就是幕后人，但拘传时间到点后仍旧没有搜集到有力的证据，我们只好放人。”毛老先生回忆时，脸上闪过一丝伤感，也只是一瞬，这种表情就荡然无存了。
老前辈道：“直接杀害九一七案子被害人的那两名罪犯同时也是在逃犯罪嫌疑人，都判了死刑，而九一三案件的绑匪始终也没有什么消息，专案组进入了破案瓶颈期，我们摸排走访，把所有线索都整理，分析，反复了很多遍就是差关键线索和证据，时间久了，专案组仍旧没有进展，再加上那时候侦查技术有限，这案子慢慢也就变成了悬案。
后来，我腿上的毛病犯了，去了几趟医院，医生说我不能继续奔波劳累了，不然这腿就彻底废了，本来我还想再坚持几年，但这腿一疼整个人就不行了一样，所以就只好提前退休了，但是退休的这几年里，我一直在琢磨当年那三起案件，越琢磨越觉得老余的推测是对的，但是各方面原因，我始终也没有机会解开当年的心结啊。”
“所以，当年锁定的幕后嫌疑人只有何昭一个，是吗？”蒋吾琛面带笑意，但是仔细看，他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利光。
毛老先生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估计老前辈已经确定某后者是谁了，他看了看余东廉，又看了看沙发对面的两人：“二十一年啦，这个案子总算能有真正结案的一天了，只是我等不到幕后人被送上法庭的那一天啦。你们俩……你们两个人真的很有缘分啊，兜兜转转二十一年，相遇即是黑夜转白日呐。”
余东廉笑道：“毛叔，我这也不为了破案鞠躬尽瘁呢嘛，以前我到您这来打探那三起案件的细节时也没见您这么乐意说过，要不是我从小找毛放那小子玩，您老人家岂不是得放狗咬我了？”
“余警官钢筋混泥土式的身体，可别磕到狗的牙齿了。”蒋吾琛笑了一句，起身对视上老前辈笑呵呵的眼神，似乎看出他临行送别时要说的话，道：“前辈，您不必再有所顾虑了，有我们，这些社会害虫一定会让他们受到该有的惩罚。”
他牵着顾希景的手，非常认真的说：“这个世界上有罪恶滋生，但是无论何时，何地，何人，也无论罪恶猖獗多久，也终究会有不屈于罪的人拼尽全力揪出它，让那些垃圾以应有的方式消失掉。”言罢微微鞠躬说，“前辈，谢谢您。”
毛老先生重重点头，眼眶里似乎涌出晶莹剔透的液体，他张了张嘴巴，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半晌，看了一眼对面手牵着手的两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把目光锁到沙发椅里正喝茶的余东廉，顿了顿：“小余，隔壁王大婶家的小女儿学医的，人挺不错，我让你林阿姨待会带你过去见个面？”
“噗——”余支队长一口茶水差点当场呛死，“啊？”
蒋吾琛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确定狼犬不会进来后，正经八百的说：“前辈一片好意，怕余警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余警官，再过几年你就没人要了，趁早抓住机会吧。”
余东廉：“……”
他看了眼顾希景，眼神意思是：“好好管管你男人。”
顾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