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毛老先生家出来后,顾希景叫住余东廉,问纪永安的情况,后者回道:“我们警方正在加大搜查力度,马孙袁现在是通缉犯,人质在他手上相当于筹码,纪永安暂时来说不会出事,我们一定会尽快解救她的。”
三人站在宅院门口,余东廉说罢,片晌张了张唇,说:“我打算明天……”他把剩下的话及时收住,路灯不是很亮,这就让他一瞬间很细微的带着掩藏意味的情绪被遮掩了,“算了,没什么,你们快回去吧。”
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两人也没有追问,目送他拐进来时的小巷子,他俩才转身往出走。
蒋吾琛道:“那天我察觉到后面有一辆车跟着,但没想到是安安,她当时应该是去咖啡馆的,意料之外的是竟然被马孙袁挟持,成了他逃跑的筹码。”
那辆半道拿来当火箭的大众车窗玻璃是透明的,车里情况一目了然,当时他注意力都在至关重要的事情上,这点小细节根本没怎么在意,没想到纪永安恰巧碰到他,察觉到不对劲一路跟了去,反倒把自己栽上了。
他叹息一声,道:“是我大意了。”
“你向来很警惕,安安被挟持不是你的问题,她会好好的回来的。”顾希景想了想,主动牵住他的手,这人手上的温度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温暖。
她的目光望着幽暗的前方,话锋一转:“那天,你及时出现又救了我一命……谢谢了。”
“表达谢意不能只是口头上的三个字,我说过的,得有实际行动才行。”蒋吾琛说,“顾医生,这个实际行动就是,无论你遭遇多大痛苦,我希望你在消解痛苦的时候也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不要绝食,不要对自己使用暴力。”
他说地非常认真,琥珀色眸子里映出远处灯光,目光留意着前面的路,从对面吹来的细风将他中分的刘海往两边吹得更开了。他道:“就算有那么一天我也不在了,你也要把这个实际行动一直坚持到所有痛苦都消解的时候。”
闻言顾希景顿住脚步,他也停下来,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试图从眼前人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内心的想法。
她声音非常平静,说:“意外我们无法阻挡,但是如果你是因为那些蛆虫永埋地底,我会亲手把他们一个一个杀了,我不在意变成别人口中唾弃的杀人犯,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死了,那我还要继续什么呢?”
这姑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们站的地方并没有路灯,远处的光晕淡淡扫在她侧脸上,另一半的侧脸隐没在昏暗里,蒋吾琛低头看着眼前人,她眼眸里的淡漠把以前那些喜悦、愉快、悲伤、愤怒的情绪通通驱赶了个干净,但这就好像潭水逐渐干涸后,潭底的嶙峋石头才清晰地暴露出来。
似乎这才是她的真实。
“顾医生,我们能完完整整的活一生,已经很幸运了。”片晌,蒋吾琛道,“你的这些人总会以很多种方式离开你,但你不是为他们才留以性命在这个世界上,你应该接受他们的离开,他们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了,但你的生活还在继续,如果你选择亲自结束你自己的生活,那就太可惜了,未来也就彻底没有了。”
顾希景仰头看着他,面前的人被阴影笼罩,仿佛下一刻他就真的消失了。她想象着,鼻头猛地泛酸,鼻翼也微微动了一下,眼眶里突然涌出晶莹泪珠,因为灯光照射的角度,只有左边眼睛里含着的泪珠被光照得发亮,眼珠像被蒙了一层水雾。
她一只手拽住他的衣角,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可是,我就是很想很想你一直在我的生活里……你能不能,再警惕些,别以除老了以外的其他任何方式离开我?”
大概是深夜了,小巷里很安静,各家各院房屋里的灯光灭了不少,夜幕云团当空,周围的环境愈来愈昏暗,路灯斜照过来,他们一个站在阴影里,一个身上镀着光。
好一会,蒋吾琛笑着说:“我尽量,你也是。”
他转头去看刚才路过的巷口,眼底这才涌出悲哀的情绪,再把目光转回来时,那种情绪已经潮水般退了下去。巷口没有路灯,囵囤的黑暗将那的环境完全笼罩其中,蒋吾琛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的视线离开巷口时,黑暗里,一道模糊的人影飞快的窜到了另一条小巷里。
回去后顾希景打算自己一个人睡,试图跟猩红色的梦魇抗衡,结果一睡着整个人就像被锁在幽深海底一般,梦里的窒息感很快逼醒她,房间里安静的诡异,窗外黑影瞳瞳,她最终被自己的想象力打败,一开门,对面房间门虚掩着,暗淡的灯光从门缝弱弱的透出来,里面传来书页翻动声音。
“顾医生,都走到门口了,进来吧。”蒋吾琛靠在床头,把手里的书放到床头柜,一抬头,房门缓缓的被推开,顾希景站在门口,第一句话是:“你也会熬夜?”
床头柜上的黑色电子时钟显示的是四个亮白色数字——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蒋吾琛用笑意掩饰了自己某种真实的意思:“还不困。”
——我总不能告诉你,我是在等你吧。
顾希景站在门口,低头想了想,认真说:“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还不睡觉。”
蒋吾琛自然的闪躲开她的视线,心脏快速跳了两下,语气倒是平静:“什么?”
顾希景看着他,道:“虽然真相很残酷,你舅舅当年因为一己私欲谋害了你父母,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亲手把自己的亲人送到警枪下心里的确很不好受,但是你说过,‘不管多大仇,多少恨,都得受着’,我会跟你一起跨过那道坎的。”
“……?”
蒋吾琛很快反应过来,原来这姑娘以为他是因为得知当年的真相独自痛苦着,他有些紧绷的肩膀微不可视的放松了下来,想了想,决定“将计就计”:“顾医生,我现在确实非常难过,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我觉得现在你可能是我的安眠药了。”
顾希景抿着唇,看样子在想什么,半晌,她进来关了门,背对着他躺到他身旁,说:“其实……我那边也有点冷,今晚在你这借宿一晚,晚安,我先睡了。”
蒋吾琛没拆穿她的借口,觉得她某句话不太妥当:“借宿?顾医生,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了?”
“同名相连的可怜人凑一起将就过日子的。”顾希景知道他的意思,把话拐了个弯,被子只遮盖到她腰上,她两只手都放在脑袋旁,这么一来侧面身形轮廓就很明显了,自从白易扬遇害后,她也再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夸张点说,她都能跟竹竿结拜称兄道弟。
蒋吾琛摁了床头灯,房间黑下来后似乎更安静了,两人就这样一个抱着一个,一个被一个抱着入眠。他轻轻道:“那就从头将就到尾吧,晚安。”
-
第二天,市公安局审讯室。
余东廉坐在审讯桌旁的椅子里,目光凌厉的盯着对面审讯椅里的中年男人:“说说吧,别再藏着掖着了,晚上做梦也不是什么好梦吧?那些个被你害死的冤魂是不是每晚准时准点站你床头喊着索命呢?”
中年男人端端正正的坐在审讯椅里,因为困惑,表情紧皱的眉头几乎要贴到一块了,他压抑着看上去不明所以的怒火,道:“何某实在不明白余警官话里的意思,更不明白周天一大早把何某从家里请、到公安局审讯室是要闹哪出?!”
“闹?”余东廉冷声道,“何昭,二十一年前你涉嫌制造车祸‘意外’谋杀你姐姐何玢以及其丈夫,不料自己的罪行被你公司摄影师顾含君拍摄到,你为了证据销毁,不惜雇佣当时潜逃回过的人贩子通缉犯冯乌明绑架他女儿,但是计划失败,情急之下只能再次买凶将他们夫妻二人双双谋杀,你就是当年背后操控那三起案件的幕后人!
二十一年后他们的女儿顾希景出现在你面前,当你知道她跟你外甥暗中调查你时,你害怕自己的罪行被他们发现,害怕当年没有被销毁的证据在顾希景恢复记忆后找出来,害怕被公之于众,更害怕会被判死刑,所以你几次使用手段把矛头对准她,打算再次杀人灭口!”
听罢,何昭很明显哂笑一声,脸上不见丝毫慌张表情:“余警官,好吧,何某认了,亲姐姐是我杀的,亲姐夫也是我弄死的,那个叫什么顾含君的人跟他妻子也是我亲手杀的,这个世界上所有非自然非意外死亡的人通通都是我杀的,如何?要不各位大义灭亲的人名警官现在就把何某给枪决了?!”
余东廉暗骂了一句,放在桌面的手攥成了拳头,恨不得上去甩这只老狐狸两个嘴巴子,不过毕竟他不是几年前那个浮躁莽撞的毛小子了,三十几岁的人,办案这么多年,该磨练的也磨炼到了位。
他把恼火情绪隐藏的滴水不漏,语气平稳而严厉:“本来我是打算暗中把你查个底朝天,你的罪证都搜集确凿了再突击给你来个‘惊喜’,但你指派马孙袁跟其他三个杀人犯去灭口当年九一三绑架案的幸存者,未能得逞后挟持人质逃跑——你说,要是我们现在不把你拘传审问,明天你是不是要埋炸药炸了整个南郊区?”
“余警官,不能成为你口中的幕后人我万分抱歉,但凡事都要讲究证据,请问我犯了罪,有证据吗?”
审讯桌另一旁的笔录员飞快记录,敲键盘的声音时停时响,余东廉深深一口气吸进鼻腔压了压怒火:“那我们来说说,毒贩章丘陵以你的名义三年里通过地下钱庄六次跨境转移资金——你的银行账户信息怎么会被一个贩毒的知道?”
“什么?”何昭登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似的跳了起来,好在审讯椅挡板阻止了他的动作,“一个毒贩以我的名义向境外非法转移资金?余警官,玩笑话也得有个程度?既然以我的名义,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余东廉道,“那我来猜猜?章丘陵跟马孙袁都是你养的狗,但你更信任姓马的那条,那笔钱其实是你利用章丘陵给自己铺的一条路,当有一天你察觉到自己的罪行再也隐藏不了时,你就会趁机夹着尾巴逃出国,带着那笔钱逃到一个中国人民警察再也不能找到你的地方苟藏一辈子。何昭,你这算盘打的可真好,买凶杀人销毁证据,但你妄想能逃出海庆市一根脚指头的距离!”
何昭板着脸看了眼手表,旋即笑了一下:“余警官,拘传持续的时间不能超过十二小时,但似乎你的这个案子案情挺复杂,最多何某也只能呆二十四个小时,二十四小时后,你得把何某请出去,这么不明不白被警察拷来,何某可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哎对了,还麻烦余警官把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电话告诉何某,您放心,绝非举报,何某只是提一提建议,让人名警察别胡乱抓老百姓。”
“……”余东廉只睡了两个小时,天一亮就出警把何昭拷了回来,对面这只大王八的狡猾确实出乎他想象,他冷着脸盯着他,在脑海里对姓何的一顿拳打脚踢。
— —
— —
— —
破案剧情的尽力了,挺狗血,看看感叹感叹也挺好,希望勿较真,作者已经瑟瑟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