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传审问最多不能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何昭在众位人名警察愤恨和其他复杂情绪地注视下理了理衣领,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一路下了刑侦楼台阶。
大办公室的窗户边上,一排排刑警伸长脖子,脖子上架着的脑袋监控器似的,直勾勾盯着那个西装革履的王八蛋跨过车辆熙熙攘攘的马路,锐利的目光仿佛就要化作十几支利箭,穿透玻璃,把他浑身上下戳些窟窿。
何昭浑然不知,毕竟他脑袋后边没长狐狸眼,这人风度翩翩正人君子似的拐过一个街弯进了地下停车场。灯光可怜吧唧的努力亮着幽微光芒,空气经年得不到“翻新”,似有若无的霉味还是别的什么怪味从他鼻腔吸进去,从头到脚连血液也大概浑浊了。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即倒车逃也非非缩了乌龟壳,车窗玻璃膜是深灰色的,这一方窄小空间,静谧的气氛像把他一个人给搁置在虚无的黑暗里,形形色色的人深深厌恶着他,连祈求的那点可怜渺小的未来也刹那间把他遗弃在天网恢恢的现在。
何昭的一只手火钳似的死死抓在方向盘上,刚才压制的慌乱这才肆意流窜出来,他的每根手指都在微微颤栗,额头细密的冷汗一路下滑,被眼睫挡住。
尽管这张脸被岁月这把刻刀仔细雕琢后显露着成熟的俊朗。
仔细看,蒋吾琛的眼睛跟他的有一点微妙相似之处,两人的内眼角皆是微微的钩状,下挑,外眼角很轻的上翘,兼而细长,就像画家以最细的软笔一笔带过勾勒而出。
只是年轻男人眼睫下琥珀色的眸子里,从来不会流露出阴暗或者狞恶,他那是幽暗里让人向往的光耀,亦是天穹夜幕的星辰。
而何昭眼睛里浸着毒药般的森寒,嘴角也因为紧抿到了极致显得狰狞,很轻易就让人忽略了他的俊容。
他摁开手机拨了一串号码,手指即将触到拨通键时猛然顿住,想到什么似的快速删除了那串数字,半晌目光开始涣散起来,带着抗拒和窥视的矛盾情绪,把一幕最狼狈的记忆从深处拉进脑海里——
“姐!我求你了,帮帮我好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画面里的他脸上是年轻气盛时做错了事情的懊悔和恐慌,眼前很高的位置,一个满目怒意的女子居高临下低着头凝视他。
“松手!”那女子不厌烦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哀,但随即被更大的愤怒冲击得一溜烟烟消云散了。
他跪着,双手死死抓在女子的裤脚上,极力抬头仰望着跟前人:“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我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过错,只要你最后帮我这一次,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碰那种东西!姐!你得帮我!我真的,真的很想很想活着!”
女子的眼神冷冷的,他也不知哀求了多久,那女人就是无动于衷,也许是忍无可忍了,女子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给他撇下一句绝望的话:“有我们在,你是不会死心赌博的,在你眼里我仅仅只是你坠入深渊的救生网,但现在网已经断了,我跟你姐夫是不会再帮你了。你好自为之。”
他恐惧得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跪在地上喊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彻底弃他而远之了,痛苦连天嚎叫了大半天,好一阵他才颤巍巍得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挤出一抹森冷的笑:“那你们不在了,留下的金钱是不是就可以救我性命了,姐,其实你还是愿意帮我的吧?以另外一种死亡的方式帮我也是可以的吧?”
……
何昭猛然瞪大眼珠子,那一瞬间无数极端的念头从他大脑里窜过,他知道自己曾经的罪行要被那群所谓的正直人深掘而出,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了,在阴暗角落栖息数年,原来真的有被光芒戳得千疮百孔的时候。
这个中年男人下了车,环视一周,他停车的这一排位置是监控死角,旁边车位上的轿车后座车窗开着一条窄缝,大概是车主太过粗心大意,给了他可乘之机,他警惕着周围动静迅速把手机塞进车窗,只听“啪”一声,电子产品砸到了车座底下。
四个小时后,市公安局。
技侦小同志一身狂风似的卷进刑侦楼大办公室,一瞅眉毛都快让那把人质至今下落不明的火烧着了的余东廉,两腿一蹬飞到他身旁:“余队!何何何何何何昭!何昭他!他消失了!”
话音方落,窗户外面也不知附近哪炸起一声炮竹声,与那句“消失了”纷纷惊得众人脸色哗然一变。
外面一棵槐树下玩心大发放炮的小孩嘻嘻哈哈抬起一只手,挡到眼眶上,仰着头看半空一团还未散尽的烟气,雾团幽幽往更高的地方挣扎,渐而缓缓烟消云散。
天空依旧被乌云团包围,那势不可挡的压抑将整个海庆市笼罩当中,这时候是初夏,天气诡秘莫测,直至夜晚也不见得好转丝毫,城市灯光倒是变成了地面上的星河,在广袤无垠的土地上聚拢成生生不息的热闹。
反观漆黑夜幕,黑的一望无际,突如其来的几道闪电一瞬之间惊得街上行人一阵哆嗦,人群也只是驻足片刻,也就把天上的电龙抛到了脑后边,拔脚继续给熙熙攘攘的人群添了微不足道的暖气。
顾希景下楼后,就见蒋吾琛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接电话,玻璃上映出他冷峻的表情,也不知电话那头人说了什么,他眉头又紧蹙了几分,紧接着目光一转,看着玻璃上身后人的身影,说了句“我知道了”挂断通话,转身后也不说话。
“发生什么了?”顾希景站在一米开外,捕捉着他脸上微妙的表情,玻璃窗外突然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至半空,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与曲折的光线融为一体了,闪电火急火燎消失,他的身后再次恢复僻静。
蒋吾琛放慢步子往她那走近,两个矛盾的念头在脑海里激烈斗争,眼前这姑娘非常敏锐,虽不是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都能及时捕捉到位,但这已经很难让人应付了,但毕竟还是个二十多的年轻姑娘,他假正经稍稍伪装一下,压住真实情绪,假装无意间流露出最真实的虚假情感,编排一个谎言让她几乎抵达极限的悲痛再缓和几天,等人稍稍恢复了点活气再负荆请罪——这个念头很快占据了上风,这么几步,也就站到她跟前了。
“我觉得我还是告诉你比较好。”蒋吾琛脑海里编排好的话话锋一转,说,“何昭跑了。”
顾希景低垂的眼皮明显睁大,稍加思索,道:“刚才是余东廉给你打的电话?他还说什么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让这位精神科医生吃了一惊,按理说像何昭那种堂而皇之的真小人,货真价实的乌龟,被人提留出脑袋审视一番后,就会若无其事的缩了脖子回到龟壳,嗅着臭水沟悄悄潜伏进去,保佑老天自己能苟藏一辈子,而他竟然一如反常,探出四肢从光天化日之下惊扰众人,倒像是走投无路之际企图冒个险,再找个结实的王八壳。
“是他打来的。何昭的行踪一直在警方的视线里,他的电话也被时刻监听,今天早上余东廉拘传了何昭,但是并没有审问出什么,短短二十四个小时也搜集不到证据,就把人给放了,原本是想以此给他个忠告,叫他管好自己的狗别咬伤了人质,但是今天下午四点多种,警方针对他的定位显示在楠州区一个小区里,过去一看,他的手机在一个无关人员的车里,车主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蒋吾琛道,“警方搜进何昭家里时,有两处重大发现。”
“什么?”
“余东廉从他书房的抽屉夹层找到了一封信。”
“冯乌明给他的勒索信?”
“对——来,我们坐下再说。”
顾希景跟过去坐到旁边的沙发椅里,也再没什么情绪表露出来。
蒋吾琛道:“信上冯乌明提到‘张容舠’当年买通他制造了我父母的车祸‘意外’,他当时去公司地下车库找张容舠,也就是伪装后的何昭,要挟对方付三倍的价钱,被你父亲无意撞见,并拍摄下了他们当时的谈话内容以及样貌,不过何昭伪装了自己——后来发生的那两起案件,就是我们从毛前辈那得知的了。”
原来,打一开始何昭就牵住了冯乌明的狗链子,当年他精心布局给自己谋求卑微的生路,一着不慎,被无意闯入的无辜者打破血腥平衡,他为了精致的苟延残喘在人间,用那些冤魂筑起了一道铁壁铜墙,自己独自苟藏在里面。
然而绕了一圈,人非事在,冤魂的孩子终于继承了仇恨,拆了墙把他从假象里揪了出来。
这世上爱不是之最,它能以热烈消融寒冰,但一旦本身也被冷意同化失去温暖,也就停止了它的供热,而仇恨会让仇恨者时刻悬居在悬崖边角,一个废物也能磨练为中用甚至更强大的强者,恨意无孔不入,仇恨愈烧愈烈,一发不可收拾,也就与仇恨的根一并玉石俱焚了。
其实,一半爱,一半仇恨,尽管这很矛盾,但是也不至于热烈的太过化成灰烬,也不至于被极端推下悬崖摔得面目全非。
“那另外一个发现呢?”顾希景出神了片刻,问。
蒋吾琛表情凝重了起来,客厅里的气氛瞬间也降了温,他道:“余东廉发现何昭书房里的壁画后面有暗格,在那里面找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警方破解打开了他的电脑,发现他曾经登陆过暗网,疑似购买了枪支,以及多枚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