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街道空空荡荡，盛绿平整的绿化带仿佛青蛇盘踞蜿蜒在马路两旁，伫立的太阳能路灯照亮漆黑的晚夜，连细风也吹不起人行道上的寥寥落叶。
医院左拐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往前走三百米，就是楠州区长洲街的建筑工地侧门，远远看去，黑幽幽的门框里暗影瞳瞳，仿佛随时会有妖魔鬼怪冲出来。
顾希景收回目光，埋头看着身旁男人时前时左时长时短的影子，两人从医院出来后直奔建筑工地找车，说是奔，两双不紧不慢且同步的步伐愣是把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半个小时，一路并排前行，皆默默不语。
她的思绪飘散在遥远的旧时光，等发现地上的影子已经毫不见踪影时，猛然转头，就看到蒋吾琛站在七米开外的地方静静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身后，他的影子被向左拉得长长的，从她这个侧身的角度看，那是一道孤寂凄凉的美景。
他们一时都没有往彼此的方向走，隔着远远的距离注视着对方，街道上什么声音也没有，就像世界静止不动了，只是这两颗鲜活的心脏是清晰跳动着的。
“你站在那干嘛？再不回去天就要亮了。”好一会，顾希景冲他招手喊道。
蒋吾琛的胳膊垂在身侧，闻言也什么动作，说：“我歇会，你先走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顾希景倒是刚好听到，想了想，她迈步朝着他走去：“我来陪你。”
她疾步走过去，单手比划了一下跟他的身高差距，然后侧身踮起脚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靠会儿吧，我当回你的避风港湾。”
蒋吾琛终于笑了笑，道：“算了吧，你这个港湾三级大风一吹就倒，我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不在你身边了。”
“刚才在想事情，一时太专注，你什么时候丢了我都不知道，实在不好意思了。”顾希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还在因为白易扬的事情浪费脑细胞？”
“我没想到扬子对我是，是那种意思。”她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仰头看着他，“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认定扬子是我亲哥了，这么多年我们俩都是以这种关系相处的，没想到……”
“难道你从来没有察觉到么？”蒋吾琛微微蹙眉，说，“他暗恋你很久了，总会有露出蛛丝马迹的时候，顾医生，你的洞察力不差，怎么到了他身上就直线下降了呢？”
顾希景没有立即回答，半晌她有些懊悔的说：“我一直把扬子视为亲哥，同样以为我在他心里也是这种亲人关系——这层思维已经根深蒂固在我大脑里了，我从来没有更正过，对他一些异常的言行举止也没有认真分析过，他不是擅长撒谎的人，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却隐藏的极深。可能在一个人身边待久了，起初对他的观察就会减淡吧。”
蒋吾琛面无任何表情，语气听不出什么情感波澜：“那你感动吗？一个默默无闻喜欢你这么多年的人，理应会被他锲而不舍的精神打动的。”
他看着眼前的人张了张嘴巴欲要说什么，刹那间他的呼吸不自觉一滞，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仿佛此刻站在眼前的姑娘是一片羽毛，气流稍微大点就会飘到他再也见不到的地方。
对他的注视顾希景并没有闪躲，她认真的说道：“谈不上感动，我就是觉得很对不起扬子，是我耽误他的生活了，但凡我没有安于现状而是早点察觉到他对我的想法，我一定会趁着火小的时候扑灭，这样，他现在就能毫不犹豫离开我了。”
“所以，你对他除了亲情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感情，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是这样吗？”他每一个都咬得很重，细看的话这双黑色的瞳孔微微缩紧，眼睛也不再眨一下，专注的目光隐隐藏着不同寻常的情绪。
“是啊，我从来没有对扬子产生过那样的想法，感情这东西美好又残酷，心动就是心动，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一门心思都在刚才病房里发生的事情上，并没有察觉到他几乎微妙的神情，“等他的伤恢复了，我就跟他说清楚。”
“……好。”蒋吾琛缓缓说着，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愉悦，悬在嗓子眼的心跳终于平安落了回去，“我歇好了，我们回家吧。”
顾希景快步跟上他，走到他身后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关今晚会不会睡大街的问题，片晌鼓足勇气诺诺道：“那什么，那个……钥匙好像丢了。”
闻言，蒋吾琛止步转身：“好像？”
她低着头心虚的摸了摸鼻尖，一时没注意撞进了他怀里，想了想，直起腰板抬头说：“你把外套给我穿上的时候，本来兜里有一把钥匙，也不知道那小玩意是不是长了腿，到建筑工地的时候就，就摸不着了……就丢了。”
“……”
“那，我给张杭打个电话让他出来开门吧。”
“四小时前二哈给我发了消息，今晚他回家了，说是过两天他家长对他进行爱的教育时再回来避难。”
“……”
“算了，今晚去酒店吧，这附近就有。”他一顿，“这时候还是淡季，不会只有一间房的，我住你隔壁，明早我们联系二哈拿钥匙。”
“好……哎等等。”顾希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疾步走到车旁打开副驾车门，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笑着晃了晃，“差点忘了我还有个小窝，家里住着轻松自在，走吧。”
车程倒是没多久，从建筑工地飙车到安牧公寓以顾医生的车技仅仅二十分钟，进了门，蒋吾琛嫌弃自己一身血腥味，说T恤都能拿来辟邪了，非要冒着伤口裂开的风险冲个澡，顾希景拗不过他，连哄带骗了半天还是妥协在他委屈的小眼神下了。
平日她是一个人住的，单身独居女性的安全意识还是有的，阳台衣架上时不时拿下换上的两件男士睡衣这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这两件衣服是她在网上购买的网红装，一件是纯白配黑色奶牛图案的可爱风，另一件其实是冬季睡袍，顾医生毫不犹豫地取下这件充满男性魅力的睡袍打入了衣柜最里层的衣架，将“黑奶牛”递给他伸出浴室门的玉手，笑眯眯道：“就这一件，你将就穿。”
阳台上那两款孤零零的睡衣深深映在脑海里的蒋吾琛：“……”当他是青春发育期审美幼稚的毛小子么？
不大一会时间，浴室门被打开，顾希景放下打发时间看的书给他拿了备用牙刷，水汽氤氲里，暖黄色的照明灯也变得朦胧，他整个人隐没在袅袅雾气里，头发还滴着水珠，从他的鬓角滑下来，顺着分明的下颌骨滴到脖颈，在清晰的锁骨窝停留了片刻，又被再次滴落的水珠推下来，与他轮廓利落流畅的脖颈线没入了衣领里。
这身睡衣是充满孩子气的幼稚，穿在蒋吾琛身上很合身，倒是让他重现几年前大学时代风华正茂的气质，顾希景仿佛看到了过去从未见过的他，那时候，这个人一定是青涩而纯真的，眼神应该也不像现在这样让人琢磨不透，就像尚未被雕琢过的黑檀木，经年风霜雨雪的洗礼后，渐渐成了那凤毛麟角的琛宝。
“顾医生，你眼光挺独特，从头到脚的奶牛，你是要我变成奶牛吗？”蒋吾琛毫不掩饰对这身装备的嫌弃。
顾希景把牙刷塞给他，打趣的笑道：“小奶牛，你怎么不吹头发，天有点凉，你这样会感冒的。”
“……费事儿。”
“还不是懒？”她搬了椅子，拿起吹风机敲了敲他脑袋，“坐下，我给你吹。”
吹风机噪音不大，水雾模糊的镜子里，男人坐姿慵懒，一条胳膊就势搭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分开着，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并无焦距，也不知在想什么。
顾希景把风速开到了最小档，不至于他浓密的头发撒疯似的凌乱，吹风很柔，她的动作相较更要轻柔，仿佛指缝间的缕缕发丝是奇珍异宝似的。
这么一来，吹干头发的时候蒋吾琛已经昏昏欲睡了，脑袋一歪磕到了椅棱，他委屈道：“你怎么不拿手给我垫一下呢，万一磕傻了怎么办？我后半辈子你能做到寸步不离？”
顾希景把手垫到椅背上，一手摁着他脑袋又“重蹈覆辙”一遍：“我能。”
“……”
等他刷了牙，顾希景自己也简单冲了个澡，出来后就看到他倚在沙发上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看书的模样尤为认真。
“都这个点了，你还有多余脑细胞浪费啊。”她打了个哈欠，把书抽出来扔到茶几上，“睡觉去。”
“睡哪？”蒋吾琛轻挑起一条眉梢，抬眼看着她，“顾医生，我是你的客人，你该不会让我在这又冷又窄的沙发上躺一晚上吧？”
公寓本来有侧卧的，顾医生身为新时代独立女性，连根脚趾都没动就把侧卧装修成了沙盘室，平时没事拿来打发时间，有事研究研究自己的心情。
以至于现在她慎重考虑后，决定牺牲自己的睡眠质量：“那你去卧室睡吧，你身上有伤，窝在沙发上确实不好。”
“所以你打算自己在这又冷、又窄的沙发上将就一晚么？”蒋吾琛正襟危坐，忽然严肃起来，“我问你，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