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雾林唯一一条山路的中间路段，二十多个人影犹如鬼魅般在领头人的手势下顿住脚步，被网络键盘侠“排挤”了整整二十几个小时的通缉犯——何昭，视线从自己另外雇佣得一帮亡命徒身上一一扫过，抬手点了几个人。
这条山路与水平线大概呈二十度左右，一边是镶嵌着碎石呈九十度的陡坡，另外一边边上是间隔很小红白相间褪了色的防护柱，柱子外面同样是几十来米与地面垂直的陡崖。
其实工厂建造在这样一个地方通行并不方便，但据说那个废旧工厂是在不合法的情况下为了节省其他成本暗中建起来的，所以外置非常简单，两间大加工间几间小房屋，再筑四道围墙，把机器运输进去，这样机器发出的声音就不会被闲杂人等听到，避免了被举报罚款拆迁的风险。
——何昭无论什么时候穿着非常得体，裁剪考究的西装以及色泽铮亮的皮鞋，尽管鞋头附着着地面上的灰土，也不妨碍他看上去矫健的走姿，那几个手下面露凶狠，齐齐把视线捧在他脸上。罪犯吩咐道：“你们几个留下，等他们上去后，立即按照我说地做。”
几个手下齐整地呵出一句“明白”，何昭带着剩下的人往工厂里边赶去，他把具体位置选择在当年绑架分尸案的案发现场，毕竟这地方对他而言，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终结点。
马孙袁把肩上扛着的人质轻拿轻放到一台机器旁边，起身时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腰，别在那里的东西算是个安慰，那三个投奔来得杀手互相交换着眼神，何昭察觉到也没点破他们可怜吧唧地小动作，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把那个东西绑到这姑娘身上，藏得隐蔽一些。”何昭以这种狞恶的表情笑得时候，很容易掩盖住本质上俊朗的五官，他后半句似乎在自言自语，“这是我送给他们年轻人的一份礼物，他们就带着这个礼物从此长眠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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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市区，视线可见度愈来愈低，这时傍晚还不到，黑云半悬在很低的空中，沉沉压下来，似乎要席卷整个地面，城市灯光只是零星几点亮，荒郊野外就更加幽暗，曲折的油柏公路蜿蜒延伸直至前方高大挺拔的参差黑影，那些黑影间或高或矮，黑的并不均匀，仔细看，密密集集树的轮廓影子在风里幅度不大地左摇右晃。
前面再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就是雾林，交换人质的废旧工厂了。
蒋吾琛把近光灯打成远光灯，就看到前边公路边上停着几辆警车，他想了想，把车速减缓，那几辆警车开着车灯，白底车身在远光束的照射下发出非常亮白的光，其中一辆警车后座的车门敞开着，周围有几个穿警服的警察齐齐往里头看去，脸上的表情应该都很严肃，他们左边是一座看着老旧破败的石桥，那片区域亮着密密集集的灯光，红色漆刷得“拆”字尤其显眼。
是平瓦房区域。
顾希景注意到前面的情况，也仅仅扫了几眼视线又转向副驾车窗外，只能瞧见轮廓模糊的树影和空旷僻静的荒野，远处地平线与泛白的天际交融，几道蓝紫色闪电骤然将天穹劈开了裂缝，裂天维持了几秒的时间突兀地平息下来。
忽略轿车本身发动得声响，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很浅的呼吸声，片晌，蒋吾琛去看副驾的人，顾希景从车窗玻璃上察觉到他转头得动作，侧过头，刚好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你怕吗？”蒋吾琛把她的一只手抓在自己掌心里，又降了降车速，外边的景色缓缓往后褪去。
顾希景点了一下脑袋，接着摇了摇头：“我害怕你把我撇下远比我们一起死要多得多。”
他把车灯暂时关了，叹息一声：“原本你应该跟我预计得那样错过今晚的事情，是我低估你了，没想到你早有准备。”
本来蒋吾琛是打算递给她一杯安眠效果至少一整天都不会醒来的白开水，转念一想这姑娘不蠢，人精着呢，一旦发现端倪，别的比较温柔的手段通通会被扼杀在摇篮里，还不如简单粗暴地劈晕她来得直接猛烈些。
“我记着呢。”顾希景把嘴角提起来，笑了一下，“这笔账我慢慢找你讨，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是再敢撇下我，你可就完了。”
“不会了，”蒋吾琛注意着距离愈来愈近的警车，闪电把天劈成了象征意义上的四分五裂，强光从驾驶座车窗闯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这一边唇角很微妙得勾起一抹笑，“我们同生共死，但愿午夜十二点以后王八们彻底滚蛋——顾医生，坐稳了，我们可能要闯过去。”
……
“余队，指挥中心正在来得路上，预计二十分钟后跟我们汇合。”戴着眼睛的男刑警外号叫小四，本来刑侦队的称他四眼，后来审美日渐陡崖式发展，觉得叫四眼不好听，思来想去“小眼”又不太符合他标准的杏眼，干脆四舍五入去掉“眼”在“四”前头加个“小”，叫起来贴切又近人情味。
余东廉注意力一半放在后边不远处车速减缓前灯熄灭一会，又亮起来的黑色轿车上，他坐在警车里，一条腿跨出车门，脚底贴着地，倒是腿长用不着垫脚尖。穿上警服的支队长英俊潇洒中又不失往日严肃气，听完汇报，他把脑袋伸出车门往后瞟，见那轿车突然加了速，车轱辘就跟乘着光似的贴地飚过来。
这一代平瓦房区域恰恰兢兢战战得坐落在最小风频的上风向，近几年要“牺牲”为城市规划做出贡献，被推平后建造工厂的用地，一小部分居民三天两头哭丧着脸找借口企图得到更高一些的补偿金，于是坚守阵地，摇身变成了“钉子侠”。
那辆轿车明显不是奔着平瓦房来的居民，倒像是朝着雾林的方向飞奔。
“怎么了余队？”警花肖琦大部分注意力在支队长英俊潇洒的脸上，他这一细微的凝重神色被逮了个正着，顺着目光扫了那车一眼，不严谨地说：“嘿，可能是这儿的居民，附近没抓拍把车开这么快，也不怕明天上交通意外事故的新闻。”
余东廉没说话，钻出警车几步跨到路边上，对着那辆距离不到十米的飞车招手，意思叫他们即刻停下，那车主有意而为地眼瞎了一回，车速愈来愈快，丝毫不见停顿，轿车跟他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快速看了眼车牌号，顿时眉头拧下来，当即给派出//所那几个年轻民警的头儿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我就该把这俩鸳鸯关钢筋混泥土造的笼子！”余东廉一口气憋得骂出个绿油油的脏字，两步并成一大步往警车驾驶座钻，一边喊：“再来两辆车跟我去把前面那辆开成火箭的车给拦下！其他人原地等指挥中心，我们在工厂汇合！快快快！迟了那俩人明个就该上卫视法制节目当故意作死的反面教材了！对了把警报器跟警灯都关了！”
这时候，前面那辆火箭式汽车已经飞出了很远，顾希景暗戳戳庆幸自己适应了跟死神凝视的车速，瞄了眼后视镜，镜子里窜出几束车灯跟了上来。
“余警官可能先把咱俩分成几块带回去关小黑屋再组装。”她淡淡定定地看了一眼仪表盘，“你打算我俩就地‘束手就擒’完蛋在他手上，还是先他一步被犯罪分子活埋？”
车速非常快，这种眨眼“嗖”一下飞老远的速度要是撞到障碍物，要么对方粉身碎骨，要么他们粉碎性骨折，蒋吾琛继续加速，一半注意力分在后面的警车，多一半提神注意着前面的路，不敢有丝毫差池，道：“哪个都不打算，我要带着你一起回去。”
公路上于是提前上演了警察逮罪犯前，先逮人民群众的戏剧性一幕，黑色轿车在昏暗天色里就像一只成年猎豹，紧追不舍的警车飚着不相上下的车速，轰鸣声被空旷荒野分解成幽微的声音，闪电每隔一段时间，就把苍穹与黑云劈成几块。
一路很快从碎石子堆积的土路颠簸而过，蒋吾琛把车往眼前唯一一条驶向废旧工厂的山路开时，这时，突然！从左边另一条岔路口更快得窜来一辆车，那车身通黑，眼瞅着要跟他撞到一块发生巨惨烈的车祸了，车轱辘猛然往左一打，几秒后右转先一步驶上了山路。
“来了俩找死的。”蒋吾琛瞄了眼车窗外，那几辆警车“阴魂不散”地还在追来的路上，车飚上去的时候，后边的山路紧接着，猛然蹦起几声巨大的爆炸声。
两人一惊，同时看到后视镜里，大概十几米远的路段，骤然闪出几团火光，黑色烟雾非常浓密，奔涌向漆黑的天穹，旋即火光消失，隐隐约约传来碎石块崩塌的恐怖声响——这是个非常不妙的势头。
车“刺啦”疾刹到荒地的时候，顾希景还没等车停稳解了安全带钻下车，就见刚才那辆抢先抵达的宾利旁站着姓纪的俩弟兄。纪桓禹抬下巴朝山路远处一点：“发生什么了？刚才那几声爆炸怎么回事？”
“不清楚，总之不是什么好事。”蒋吾琛下了车，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打算给他陪葬？”
一旁的纪雪司脚指头都不用动就知道这人指桑骂槐骂得是他，冷着脸借他哥之口说狠话：“不，今晚要死我们四个一起死，谁独活我半夜去找他。”言罢，他眉头紧蹙起来，视线直勾勾朝着蒋吾琛身后不远处看去，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