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
所有人都以为小寒娘会狮子大开口。
连带着那个帮忙书写断亲书的老秀才，也留出了足够写上百两银子的空白。
女人眼眶通红，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手里捧着烧鸡的男娃娃，小寒娘已经数不清小寒到底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罪。
她抿着嘴，颤颤巍巍的伸出一根手指，瘦猴眼看小寒娘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要银子，他习惯性的批头就揍。
却被沈濮濮和几个看不下去的男人拦住，揽月去买伤药，好在这旁边就有医馆，连带着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巡逻兵。
小姐让人写断亲书，光有百姓作证还不够，最好人越多越好，官职越大越好。
沈濮濮有些意外，“一百两？”
她都已经做好砍价的准备了，一百两倒是在她的预算内。
却看着小寒娘摇摇头，她的眼神没有从小寒身上移开，那是一个母亲，对于自己亲骨肉最后的温柔。
“一两银子。”
“善心的小姐，小寒跟着我从没过过好日子，您要将他带走，我本不该要银子，可是如果不要银子，这就不算桩买卖。”
“我这个当娘的没用，小寒跟您走了之后，日后就不要回来了，就当我从未生过他，他也没有娘。”
小寒娘眼睛里的眼泪到底流了下来，小寒怎么恶狠狠撕咬着烧鸡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围观的群众都被感动，有几个眼窝子浅的，这会子已经开始抽泣。
沈濮濮不晓得应该说什么，她动了动嘴，“我……，我带走小寒，也不是白养着他的，他可能要做洒扫的工作，靠着自己的双手——”
“总不会比现在差了，姑娘，我家小寒勤快的很，他是个好孩子，”小寒娘说着话就要跪下来，她腿上有伤，动作缓慢。
沈濮濮自然不能受了这个礼，她扶着小寒娘，然后轻叹一声。
“放心吧，至少能够吃饱穿暖，健健康康的娶妻生子。”
所有人都不容易，沈濮濮本以为小寒娘和瘦猴一样，都是恶毒的角色，可是如今看来，她的懦弱造成了现在的一切。
可是如今这个情况，这个懦弱的女人，却终于硬气一回。
小寒娘抹着眼泪，虽说不舍，可是嘴角带着笑，那个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的小寒，从地上猛的站起来。
他头发依旧杂乱的很，手上烧鸡沾满的油腻，他在两条腿上抹了抹，本来就脏的厉害的裤子，更是散发着一股味道。
小寒跪在娘亲前边，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他抬起眼睛，郑重的看着小寒娘。
“我会来接您的。”
到底给了自己一条命。
这幅场面感人，可是对于瘦猴来说，却是在锥骨掏心。
一两银子？！
连去趟赌坊都不够，他还被几个人压着，如今挣扎着要站起来，就算不能打沈濮濮，他今天也要把那个臭婆娘给打死。
沈濮濮余光里看着瘦猴的动作，脸色一寒，她拍着小寒娘的手臂。
“也别一两银子了，一百两，我买下小寒，一分不少，不为别的，因为我觉着，小寒值得。”
以前看人买东西砍价，如今头一次见人涨价的。
事情峰回路转，瘦猴脸上露出笑容。
却听着沈濮濮话音一转，“但是我有个要求，这一百两分期给，每隔两天，你去趟定邦将军府，会有人给你银子。”
“记着，只能是你本人去，若是之间你受了什么伤，挨了什么打，银子一分没有，你儿子在我府上当值，你就得硬气起来。”
沈濮濮终于把眼睛转向瘦猴，在听到定邦将军府的时候，这个原本猖狂的男人，面色煞白。
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小声的惊呼，本以为小寒是找了个吃穿不愁的富户，谁承想竟然是定邦将军府？！
整个京城里谁不知道定邦大将军谢涣的名字！
“他若是再敢动你，我将军府就是你的后盾！你尽管去报案，之后写状纸找状师，全由将军府里来！”
女子的声音清清脆脆，明明是很中二的台词，却让她说的热血沸腾。
那天是下午。
太阳西挪，沈濮濮只是站在那里，却浑身都像在散发着光。
小寒听着旁边人议论纷纷，那些嘈杂如同慢镜头被忽略，他眼睛里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那个把帽帘撩起来的女人。
她长着全天下最好看的一张脸，把他从十五年的脏污里拉了出来。
小寒知道，自己存下的银子不需要了，这个巷子里不会有因为吃了老鼠药而死绝的一家人。
他仿佛在沼泽地里开了花。
再看两个巡逻兵，在沈濮濮说完定邦将军府之后，他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如果说开始是一副高高在上坐等看戏的模样，如今恨不能亲自把沈濮濮顶在脑门上。
老秀才的断亲书上，写的卖身价格是一百两，小寒和小寒娘同时按下手印。
有了这张纸，日后小寒就是无牵无挂的自由人。
瘦猴这会没人按着也不敢造次了，他心里知道，要是惹了沈濮濮，自己这条命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
与此同时心里也在咬牙，狗日的兔崽子，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能得了将军夫人的青睐。
这方闹剧落幕。
巡逻兵替沈濮濮找了马车，她自己的时候可以走着玩，可小寒脚上受了伤，不好跟着她们受罪。
等着马车越来越远。
这方巷子里还在议论，有许多妇人看着小寒娘的眼神里带着羡慕，语气酸溜溜的。
说你们小寒走了大运，日后要发达了。
小寒娘苍白着脸，慢慢走回自己那个破烂的家，瘦猴没敢回去，他从沈濮濮离开就躲了出去，不见踪影。
小寒娘把大门关上，整个人背靠在门框上，压抑不住的哭声随着瘦弱的身体来回抽泣。
她的儿。
受了天大的委屈。
才得了贵人相助，日后没她这个娘也好。
没她这个娘也好。
小寒娘看向院子里的水井，上边的木桶里还残留着半桶清水，这是小寒打上来的。
而他今日之所以又挨打，也是因为这半桶水。
这个一瘸一拐的女人，只生了一个儿子。
她消失在水井里，留给这个世界的，只有噗通一声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