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静谧的夜。
沈濮濮突然拉开帘子,她还穿着白色的棉质里衣,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在暖黄色的火光里,仿佛藏着冲天的惊喜。
沈南风睡眼朦胧,彼时小少爷对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脸上蒙着黑色纱布,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在这浓郁的黑夜里,看不清楚表情。
炉子上一直煨着鸡汤,庙里的人吃饱喝足,自然没有察觉这个味道带来的冲击力,可是在风雪夜里,那群只能干啃馒头喝凉水的士兵,却一个个肚子咕噜噜的响。
沈濮濮拉开帘子的声音有些大,她本身隐在角落里,这时候声音清脆的如同树上的百灵鸟。
“谢……!”
“夫君!”
小姑娘的身子软软的,因为跑的急,脚上的鞋子都没穿,她一头长发散在身后,伸出两只白白嫩嫩的手臂。
初初从被窝里出来,沈濮濮突兀的觉着一阵冷意,而那个看不清楚表情的男人,在沈濮濮蹦上来的一瞬间。
他条件反射的接过小姑娘的腰,甜甜的夫君之后,这人声音低哑,如同反问一句。
“夫…夫人?”
沈濮濮就点头,在火堆的照映里,她仰着脸抬头去看,正好和谢涣对视。
两个人明明没有见过面,可是这在一刻,心有灵犀般的明白。
她是沈濮濮,是他夫人。
他是谢涣,是他夫君。
现下的情况。
沈濮濮好心情的哼着歌,揭开的锅盖下头,煮的又软又烂的鸡肉,浓郁的黄色鸡汤上边飘着红枣和枸杞。
谢涣摘下面罩,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色便服,那张清冷俊雅的脸上,有些刻意绷起来的威严。
两个人坐的很近,胳膊碰着胳膊,沈濮濮乖乖巧巧的披着披风,面前的大锅里添了水和鸡汤,她快手快脚的打了足足三十来个鸡蛋,趁着荷包蛋滚动。
揽月送上来的切成细丝的面条,天气冷之后,蔬菜便有些少,沈濮濮从篮子里抓了一把菠菜,另边的火堆上一直煮着热水。
沈濮濮打算去洗一洗,还没等着起来身子,倒是旁边的谢涣,极其自然的从小姑娘手里接过菜盆。
“我来。”
他动作太过速度,同一堆军士坐在一起的沈南风,半拉屁股才刚刚挪起来,而后看着没自己什么事,又气哼哼的坐下了。
他对眼下这个情况,有种措手不及。
虽说来旺苍县,指定抱着去见谢涣的打算,沈南风早先两天还打了点草稿,想着回头见着大将军的姐夫应该如何客套。
他的草稿还没定版,在这个破庙里,却看着他家那个娇滴滴的阿姐,被人抱在怀里。
谢涣的手握着沈濮濮的脚丫,唯恐她未曾穿着鞋子的脚下受凉。
左右等着沈南风反应过来,沈濮濮手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脸,她的语气笑眯眯的,因为挂在谢涣身上,不自觉的便要仰着脸。
“夫君,我是濮濮。”
那些睡着的未曾睡着的丫鬟仆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对于眼前的景象,心情里除了复杂的欣喜之外,还有诡异的恐怕沈濮濮认错人的恐惧。
而事实证明。
他们小姐比小少爷靠谱多了。
那个身姿凌厉的男人,眼神搭在沈濮濮因为抬胳膊而落下袖子的手腕上,一抹雪白如同黑夜里的雪花。
他柔和了眉眼,也柔和了声音。
“我是谢涣。”
是!姑!爷!
老沈家的姑爷把洗好的菠菜递给沈濮濮,里头的菜叶子水灵灵的,锅里的面条如同在天上的飞龙,在滚水里翻腾。
绿色的菠菜,白色的面条,黄色的鸡肉,庙里的火堆又加了好几座,和谢涣一起进来的军士们。
没人说话,他们后背绷起,脸上的面罩拉下,虽说安静的很,可是眼睛的余光却一个个扫向最中间的火堆。
谢涣洗完菜之后,又毫无异色的挨着沈濮濮坐下,这个偌大的火堆旁边,只有沈濮濮和谢涣两个人。
揽月小心翼翼的过来送碗筷,她的表情和周围其他人一样,明明满脸的好奇,却要表现的毫不在乎,嘴角还挑起一个僵硬的微笑。
等着香气越发浓重。
沈濮濮盛了一大碗的面条鸡蛋和鸡肉,她眉眼弯弯的看向谢涣,造型好看的瓷碗上画着太阳花的形状。
“吃饭。”
外头不晓得是几更的时间。
谢涣落下的眼神搭在沈濮濮的眼睛上方,看她睫毛长而浓密。
“李长城,带人自己来打饭。”
——
风雪好像又大了些。
破庙的屋顶上方,冰凌子因为厚重而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格外清晰。
整个庙里有些热闹。
明明已经是半夜,那些嗦面条的兵将被这股子热气烫的浑身舒坦,清亮的鸡汤夹杂着大块大块的鸡蛋。
沈南风被勾的馋虫都出来了。
小少爷朝着三五使了个眼色,队伍里食物准备充足,三五手脚利索的从后边翻出几个鲜鸡鲜兔。
架起的木棍和果子酒充斥在一起,李长城是个话痨,本身被风雪染的浑身发冷,这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和沈南风不熟,不过看小少爷的穿着打扮,想来便是往前军营里所说的沈家少爷。
李长城自来熟的从马匹上方的布袋里翻出几只刚刚宰杀的野鸡野兔和野猪肉,拿雪揉的干干净净的。
“沈少爷,吃不吃野猪肉,跟你换点酒喝。”
这方军士里除了谢涣,约莫就是李长城的职位高一些,他往沈南风的方向挪了几步,高大魁梧的身材,和络腮胡子的脸。
不过笑容倒是真诚。
沈南风的心思还落在那边的孤男寡女身上,他抬起头,那双眉眼和沈濮濮有三分相似,不过多了些英气。
“成,坐。”
两方人都满怀八卦。
这场突如其来的夜宴说起来热闹,也着实热闹。
沈南风有心打听谢涣的为人,而李长城还想给他们将军把把关。
他们那边是一片其乐融融。
沈濮濮从盒子里头端出来许多零嘴,有甜的咸的的辣的,小小的盘子占了一整个的桌子。
她晚上吃过饭,这时候还不饿。
谢涣同她坐在对面,小姑娘抓了一把葵花籽,一边扒皮一边同谢涣搭话。
“夫君,你穿的有些少,冷不冷啊。”
“我帘子里还有两张黑熊皮,你等等我。”
她说话的时候就要转身,披风顺着肩膀落下来,谢涣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迅速的把披风拽了上去。
沈濮濮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着谢涣握着自己的手腕子,碗里只剩下汤底,那人的眼睛黑亮有神。
“不冷,你坐着。”
靠近火堆的温度有些烫,沈濮濮的脸颊被映的通红,她顺着谢涣的力道坐下,两个人握着的腕子也没松开。
揽月有眼力劲的过来把碗筷收走,背对着谢涣的同时,对着她家小姐,面部抽搐的做了几个表情。
沈濮濮没有从揽月的眼神里读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她现在满心的心思都落在谢涣身上。
天晓得这缘分从哪里来。
本来还盘算着最快三四天才能见到,如今得此提前,沈濮濮开心的嘴角上扬。
“过冬之前我在杨氏那边给你订了几件冬天的袍子,拿黑色纹的布做的,不晓得你穿多大的,我随便估摸的。”
“可能还放在马车后边的箱子里头,我一会让揽月给你找出来。”
沈濮濮的手心滚烫,她小心的拽了一下谢涣的衣角,只觉着单薄的衣摆下方,还有被风雪打湿的潮意。
姑娘家的神色带着老母亲一样的絮叨,她鼓着嘴巴,语气熟稔。
“别觉着年纪轻轻就不把身体放在心上,冷热的时候穿多些,以后岁数大了也不会腰疼腿疼。”
“你看现在——”
如果说沈濮濮的性子是居委会大妈,那么谢涣就是传说中的问题少年。
他不爱说话,平日里就算应答也不过三两个字的往外蹦,便是满心欢喜,那张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可是谢涣不会不耐烦,他握着沈濮濮的腕子轻轻摩挲,没等沈濮濮害羞,这人的耳朵尖倒是通红通红的。
“嗯,知道,我也给你买了很多东西,可是不晓得你喜欢什么,都放在将军府里,等你过去,再陪你买。”
谢涣今年二十五岁。
比沈濮濮大六岁。
他没问沈濮濮为什么过来,只是在破庙里遇见,他会神情坦然的接受,仿佛不管沈濮濮有什么的心思,他能是这个姑娘最坚强的后盾。
火堆里的木柴烧的噼里啪啦。
沈濮濮就着暖黄色去看谢涣,眼前的男人眉眼俊秀,便是放在平常人家里,也能得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名号。
他上头是满门勋贵,却从不骄傲自满,而是选择继续努力。
谢涣穿着黑色常服,除了腰上的细封腰带,其他再无装饰,明明平平无奇的装扮,却因为是谢涣,而变的引人注目。
沈濮濮从来都知道谢涣生的好看,只是这时候,她突然觉着。
谢涣怎么就能长在沈濮濮的审美点上呢,多一分,少一丝都不行。
她的夫君,是全天下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