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等到天明的时候。
外边的风雪慢慢变小，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的积雪。
远处树枝上挂着透明的冰凌和压弯了腰的枝丫，破庙里的火堆燃烧成一片焦黑的灰烬。
沈濮濮揉揉眼睛，她昨夜同谢涣聊天，到后半夜的时候，那股子兴奋到底没能扛得住生物钟。
小姑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上盖着黑熊皮的毯子，身下暖烘烘的，脚丫子那块有个明显的汤婆子。
她从帘子里坐起来，茫然的打了个哈欠，甚至于都不清楚昨天晚上的一切，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帘子外头有小声的说话，她没回头，就着那个姿势看着手腕上的红印。
“濮濮，醒了吗。”
阳光透过窗柩撒了进来，明晃晃的白雪折射着温柔的光，同样温柔的还有谢涣的声音。
他在外边守了一夜，眼看着帘子上映着身影，谢涣垂着眼睛，昨夜之后，小姑娘困的脑袋打盹，那双猫儿眼迷离的睁不开。
还是强撑着精神同他说话，谢涣扯着沈濮濮的手腕子，他有些不晓得如何哄人睡觉，只是想着早先娘亲还活着的时候。
沈濮濮伏在谢涣的膝盖上边，两只手乖巧的枕在手下，身上的披风盖的严严实实的，她睡相很乖。
白白嫩嫩的小脸，未施粉黛，褪下一半婴儿肥，愈加显的清丽。
火堆里的木柴烧的很快，等着火堆微微亮的时候，谢涣轻轻拍着沈濮濮后背的手才停了下来。
那时候已经快要天亮。
他一夜未睡，却眼神清亮，沈濮濮小声的吧唧了一下嘴，也不晓得是做了什么好梦。
谢涣无意识的露出微笑，他单手插进沈濮濮的腿弯，动作极轻的把小姑娘抱起来，帘子一直合着。
谢涣的动作不大，揽月因为守着旁边，倒是第一时间惊醒了。
没等揽月说话，谢涣看了她一眼然后挑了挑下巴，示意打开帘子。
里头布置的着实温馨。
沈濮濮自己带着柔软的宽枕头，谢涣将沈濮濮放下的时候，眼睛却被枕头旁边的暖玉勾住。
这是他寄过去的。
昨夜未曾见着沈濮濮佩戴，还以为她收起来了，没成想却一直留在枕边。
心意被人重视总是好的。
谢涣的动作愈加轻柔，等着把毯子给沈濮濮盖好，他坐在火堆旁边，捡起地上的木柴，燃尽的火堆因为有新的柴火，明亮许多。
那些睡着做梦的家仆和军士，有许多窝在一起，盖着厚重的大披风。
谢涣的手摸上胸口的位置，他伸直了长腿，眼神围着整个破庙扫视一圈，就看着李长城旁边，明显穿着华贵的小少爷。
整个人四仰八叉的，手臂搭在狐裘外头，头上的玉冠歪歪扭扭。
成亲那日谢涣见过沈南风一次，当将军的记性都好。
他而今还记得，大红的轿子外边，沈濮濮小声的那句话。
她说等你姐夫回来，我就替你吹枕边风。
也不晓得沈南风究竟求了什么，才值得小姑娘替他头昏脑涨头头是道。
窗柩那块有漏风的口子，好在庙里人多，倒也不算很冷。
谢涣胸口放着有沈濮濮头发的荷包，就像沈濮濮带着暖玉那样，谢涣从来荷包不离身。
他许久没见过夫人。
有个东西也权当念想。
沈濮濮换了身烟笼纱的粉色长裙，裙摆处勾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内衬是月白的绸缎，对襟处有银线勾的花纹，腰间束着巴掌宽的腰带。
本来盈盈一握的细腰更加纤细，揽月同她梳了个略显繁琐的发型，脑袋后边插了一根银蝶的钗子。
沈濮濮从胭脂盒子里抠了点口脂，轻红色的，腕子上扑了香粉。
这衣裳是冬天之前做的，沈濮濮甚是喜爱，还没舍得穿上一回。
李长城带着余下的兵将整理战马，谢涣站在破庙前边，身上的黑色披风上滚了一层黑色绒毛。
他后背对着庙里，只能看到清瘦的高挑和手里握着的银色细刀。
两行人同路。
林四罕见的没有抽旱烟，他就眯着眼睛蹲在台阶旁边，伸出一个手掌，往下压了压雪层的厚度。
沈南风裹着厚厚的长袍，柳安也有雪，只是每每未曾来得及铺满道路，家里的仆人就收拾干净了。
他好奇的和林四蹲在一起，前方绵延的白色，在树木和石块上各有千秋。
“林四叔，今天还能走吗。”
“能走，不过积雪太厚，估计得费点功夫。”
林四眯着眼睛，精瘦的身材明明看起来不经风，隔着衣裳的手臂却鼓鼓囊囊，想来年少也是一名干将。
既然不耽误赶路，还能中途玩雪，沈南风倒是没多想，乐呵呵的站起来就要往雪堆里滚。
他张开双手，如同展开翅膀的小麻雀，脸上的笑容带着对雪花的向往，两条腿往上一踢，瞬间就要扑在地上。
也是这时候，谢涣身子一动，甚至于都没看清楚这人是如何出手，等着沈南风反应过来，就觉着后脖领子被人拎起来，如同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鸡仔。
风雪停歇。
小鸡仔不甘心的动弹了两下胳膊，确定自己没办法和满地雪花进行一场亲密无间的接触，这才憋着嘴回头。
谢涣面色清冷，他比沈南风高一些，胳膊上挂着个少年，如同没事人似的。
“姐…姐夫。”
绕是小少爷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等着真的和谢涣说话，还是磕磕巴巴的喊了一句。
谢涣将沈南风拽在身后放下，他点点头，“嗯，下边有石块，容易扎伤。”
没等沈南风回话，手里还拎着酒壶的李长城爽朗的开口。
“将军说的是，沈少爷还是小心些好，天气冷，真沾上了回头浑身也不舒服。”
那些战马排成两排，本来拉下面罩的军士，这时候又蒙了上去。
他们站在战马旁边，一长溜的只能看清楚眼睛，不过浑身气质冷冽，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血色。
谢涣和沈南风站在一起，他依旧看向自己的队伍，不过也不提离开的事情，那些军士们看起来挺正经，眼神有意无意的扫向他们将军。
庙里传来脚步声。
姑娘家轻盈的快走几步，谢涣和沈南风同时回头，那家不知道破落了许久的庙宇，灰暗的颜色里闯进一抹浓重的鲜活。
沈濮濮头上的银钗晃动，她两只手提着裙摆，留仙裙的袖子太过宽大，也是因为这样，更加给她的柔弱里添了几分仙气。
小姑娘未语先笑，圆乎乎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她白的发光，嘴角旁边有若隐若现的梨涡，眼看着所有人看向自己。
沈濮濮脚步微微顿了顿，像是突如其来的羞涩，谢涣神色平静，可是握着细刀的手背却青筋分明。
他朝着沈濮濮的方向走过去，等背对着兵将，眼睛里到底没压抑住那抹子惊艳。
小少爷双手抱胸，再一次气哼哼的落下刚刚抬起的半个脚掌。
往前在阿姐身边的都是自己，怎么自从遇见姐夫，不管做什么，小少爷总是慢了一步。
绕是谢涣那样清净的一个人，对着沈濮濮的美色都有些按耐不住。
平日里见多了关外粗糙的大老粗，一个个眼睛瞪的那么老大，本来栓马的动作也是一顿，昨夜风雪迷眼，再加上庙里黑暗。
纵使这群人隐约看着沈濮濮，也没清楚的晓得他们将军夫人的长相，不过看将军轻声细语，和在军营里简直天壤之别。
早上的时候，军士起的早。
彼时沈濮濮还没醒，谢涣守在帘子之外，为了避嫌，所有人便都出了庙门。
而今才突然发觉，乖乖！他们将军好大的福气！
还在沉浸在那片粉红长裙里的众人，耳朵旁边就突然响起巨大的铜锣声音。
“砰砰砰！”
沈南风一只手拿着铜锣，一只手拿着鼓锤，跟杂耍班子的班头似的，绕着众人晃了一圈。
“别看了别看了！”
“那是我姐！”
他言语里带着不满，众人倒也没有恶意，李长城挠了挠头，他家里也有妻子，成亲许多年。
这人憨厚的笑了一下，“小兄弟别介意，夫人担得起花容月貌，跟将军着实相配。”
李长城油嘴滑舌。
而顺着他说话的沈南风也回头看了一眼，沈濮濮这时候和谢涣站在一起。
小姑娘抬起头，手臂放下裙摆，垂落的绸缎里掺着上好的蚕丝，她臭美的转了一圈。
“好不好看。”
本身就想惊艳出场的沈濮濮，明知故问的看向谢涣。
那位老直男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滑动，本身便沉的眼睛更加黑的浓郁，他有意无意的遮着沈濮濮的身影，低头和沈濮濮对视。
“好看。”
那是！
不然她不白减肥了！
沈濮濮就笑，谢涣的耳朵尖有些红，也不晓得是不是冻的，可能看着沈濮濮还要说话，谢涣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这边就要给沈濮濮系上。
“走吧。”
“啊？”
没打算和谢涣一路同行的沈濮濮，如今坐在车厢里，她腿上盖着谢涣的披风，银碳火盆烧的热烘烘的。
谢涣说。
一起去旺苍县，我陪着你。
——
这两章没有多少剧情，就是纯粹的谈情说爱。
等下一章再走其他的情节。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