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沈南风!”
“松开你的狗嘴!”
砸落而下的雪块惊起地上藏着的雪貂,小东西探头探脑的伸出小脑袋,朝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那是一行排的长长的队伍。
马匹拉着车厢,周围有穿着厚厚披风的军士,传来声音的马车在最中间。
乌木色的车厢四周挂着流苏香囊,厚重的帘子将整个车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窗花雕着睡莲,周围荷叶肆意。
沈濮濮手里惦着锅铲,两只袖子绑的高高的,车厢里架着小火炉子,上边是个平底铁锅,赶路无聊,小姑娘突发奇想。
在马车里烤肉吃,新鲜的猪肉片成薄片,拿盐和辣椒面孜然粉提前腌好,平底锅里刷了油,底下的碳火烧的通红。
谢涣和沈濮濮坐在一块,沈南风在对面,烤肉的香味顺着平原传的很远,滋滋啦啦冒着香气。
没等沈濮濮将烤好的肉片盛出来,沈南风伸出自己那双独食的筷子,眼疾手快的直接夹了几块放在碗里。
他笑的得意洋洋,沈濮濮倒不是不给他吃,谢涣还在旁边,如今相处两日,小少爷摸清谢涣的脾气。
倒是有些无法无天。
沈濮濮睁着眉眼,她就气鼓鼓的抬头,这幅场面谢涣见的多了。
他平日里喜好清净,倒是这两日,姐弟二人便是在赶路也鸡飞狗跳。
平均都以沈南风挑食开头,沈濮濮怒目圆睁,谢涣心平气和,余下人乐的热闹,顺便还能得到夫人友情赞助的美食。
如同今日,既然夫人尝试了平底锅烤肉,估摸着晚上大伙都能吃上这喷香的肉片。
车子里还在鸡飞狗跳。
谢涣平静的伸出一条胳膊,然后拦在沈濮濮前边,他手掌大,从夫人手里接过锅铲,把余下的烤肉就都送进沈濮濮的碗里。
谢涣平日里言语不多,属于实干型的,这人重新放了一锅底的肉片,这会子沈南风依旧笑嘻嘻的。
“阿姐别气,生气容易长皱纹,再说了,姐夫不是把剩下的都给你了么。”
“想吃烤翅,翅膀熟了吗。”
他转移话题的速度简直比吃饭的速度还快,沈濮濮自制蘸料,面前盘子里的肉片倒是还剩不少,她就夹了几块,拿新鲜的生菜包着,谢涣在翻动鸡翅。
眼前一花,小姑娘白嫩的手掌包着整个烤肉片,她眼神里满是纯粹。
“尝尝。”
谢涣从四岁懂事之后便再也没有被人喂过饭,他的眼睛落在沈濮濮的脸上,而后又落在面前的烤肉上。
沈南风挠了挠鼻头,没有说话,现下他可是看明白了,他姐那一颗芳心都吊在谢涣身上。
人家小姑娘好歹还矜持些,沈濮濮这人仿佛不知脸皮为何物。
左右这一路上,尽看着谢涣耳朵通红,沈濮濮有时候勾人而不自知,若不是谢涣是个君子,恐怕濮某人这会子渣都不剩。
谢涣就着沈濮濮的手咬了一口,掺着芝麻粒的烤肉不肥不瘦,加上生菜的清香,谢涣吃东西的时候,遇着喜欢的会下意识的眯起眼睛。
他自己不晓得,沈濮濮却发现了。
是以小姑娘自己也没吃,就那么笑眯眯的看着谢涣,边举着双手喂他。
沈南风坐在车子里头,他就憋了憋嘴,左右环顾一圈,总觉着自己不应该在车里,他应该在车底。
——
道路原因。
原本还有两三天的路程,估计最快也得四五天。
他们晚间到了一个小的乡镇,道路狭窄,周围零零散散的有几件店铺。
李长城守着边关许多年,这里周围的环境,摸的极其清楚。
队伍有些长,他骑着马走在最前边,镇子上有家小客栈,房间不多,不过一楼后院有通铺,到时候手下的兄弟们挤一挤,冬天也算暖和。
夜幕沉沉,沈濮濮吃了东西,这会子有些困,车窗掀开一角,里头浓浓的烤肉味散的差不多。
剩下的撒了香粉,倒也不算难闻,小姑娘抱着枕头,拿手背揉眼睛。
军营里送来军务,谢涣这两天没事的时候,会在车厢里处理,架起的小桌子上,多数都是汇报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南风在车厢外头和云间培养感情,昨天天气还好,小伙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勃勃,想着学骑马。
和沈有财的娇惯不同,沈濮濮向来对于沈南风,都是放养的状态。
他喜欢,那就去学。
谢涣身为大宁好姐夫,直接把云间贡献出去了,是以除了在吃饭的时候,沈南风就扒在云间身上。
若不是因为马不会说话,估计得拜个把子。
客栈里的灯火小小的一盏,接待客人的是个姑娘,穿绿色罗裙,她面相生的清秀,不过有些怕人。
沈濮濮扶着谢涣的手下来的时候,门口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那姑娘手里持着油灯,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楼上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客人随我来。”
她在前边引路,能上楼的只有沈濮濮谢涣和沈南风,小少爷没上去,彼时这人牵着云间,手里还抓了把青果子。
絮絮叨叨的,跟他的马兄弟一人一个,马厩在后院最里边,他冲着沈濮濮喊了一句。
“阿姐,我把云间送后院,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他熟络且自然。
沈濮濮走楼梯的脚步却一顿,本来困的浑浑噩噩的脑子也有些清醒,她朝着身后看了一眼。
沈南风脚步轻快的已经到了后院的大门,谢涣单手扶住沈濮濮的后腰,约莫是以为沈濮濮差点滑倒。
谢涣的声音低哑,纵使比沈濮濮低了两个台阶,身高上却截然不输。
“小心些,看着路。”
然后眼神转向打灯的店家,“把灯挑亮,一会多送点蜡烛上来,还有热水。”
这客栈也就两层,姑娘点点头,推开手边的第一间,里头干干净净的,虽然空间面积小,碎花的床单和帘子,东西却一应俱全。
沈濮濮睡了几天马车,如今看着床就觉着亲切,从进店铺只看着打灯姑娘一人,她也不晓得有没有其他小二。
沈濮濮抿了下嘴唇,“打点洗脸水上来就可以,不用送很多,天色晚了,拎东西上来也麻烦。”
路上还没有灯笼,整个铺子里最亮的估计就是那盏油灯。
揽月随着其他丫鬟婆子去收拾床铺了,沈濮濮一个人坐着,谢涣站在门口,那姑娘挑亮屋子里的油灯,闻言就是一愣。
平日里小镇不来多少外人,店家接客人也是看在李长城面熟,大宁的军士还好说,有时候遇见其他地方的,那些个客人不仅难缠,有些说混话动手动脚。
所以店家姑娘,便习惯性的低着头,小声说话,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
谢涣巡视屋子里一圈,确定没有危险,床铺上的被子有些单薄,柜子里也没有多余的,大雪之后,潮湿的天气晒不干被褥。
谢涣解下来身上的披风,沈濮濮拍了拍有些硬的枕头,她平日里睡多了柔软,连车厢里的抱枕里塞的都是当季的新棉花。
还想着要不要去车厢里取出来,谢涣大步流星,在沈濮濮不解的眼神里,把披风搭在床上。
“夜里冷,你身子畏寒,一会我去给你拿两个汤婆子,别染了风寒。”
窗户上的窗纸被风撩动,发出轻轻的声音,沈濮濮就觉着喉咙一紧,那昏暗的灯光里,看谢涣的眉眼有些不清楚。
只是知道这人站在床铺前边,他心细且认真,披风上的绒毛被窗柩进来的风带起,会有轻微的凉意。
店家在门口的另一边等着,谢涣把披风搭在那层薄薄的被子上,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沈濮濮伸出一只手。
轻轻的,却紧紧的抓住那方衣摆,简便的衣服上头,没有任何的花纹图案,就像谢涣这个人。
那只手白白嫩嫩的,便是在黑夜里也能一眼看到,谢涣的眼神搭在沈濮濮的手腕上,他没有说话,喉结微动。
就看着仰起脸的小姑娘,嘴角荡起一抹甜腻的微笑,她的梨涡里装满了夜幕里的星河璀璨。
那天没有烟花。
可是谢涣觉着,他的全世界都在发光。
夫人如同三月报喜的春鸟,裹着自己的小翅膀,然后努力伸直了后背。
“嗯,晚上会冷,所以夫君要不要抱着我睡。”
——
沈南风从马厩里出来。
他将青果分成许多份,拉车的马匹各有口粮,只是云间的更多。
乌孙天马通灵性,往前只是认同谢涣一个主人,如今却觉着,沈南风更加亲切。
店家坐在收银子的桌子前边,夜里人少,她还等着沈南风,楼梯年久失修,有些声响。
小少爷是个闲不住的话痨,眼看着周围没有客人,他就咂咂嘴。
“这地方偏僻的很,店家在这里开门做生意,能挣几个银子。”
沈南风不过是随口一提,毕竟这样安静的空间,总觉着不说话有些尴尬。
那姑娘声音依旧很细,低着头推拉第二间房门。
“不图挣大钱,混个温饱罢了,客官要热水吗。”
屋子里布置的和沈濮濮那间差不多,也是碎花的床单,一床被褥,不过沈南风年轻力壮不怕冷。
他从腰间荷包取出一锭银子,平日里大方惯了的小少爷,大大咧咧的递给店家。
“要的,有多余的被子吗,顺便给我送上一床。”
“有,在隔壁,我去给客人抱来。”
店家接过银子出门,沈南风总觉着这话里有些不对,他挠了挠头,也没品出个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