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沈南风睡在两层被子中间。
脑袋后边的枕头隔的脖颈发麻,他单手枕着脖子,脑袋放空的同时,终于想起来店家话里究竟有何不对劲。
隔壁间!
没人?!
他娘的没人?!
如果沈南风没有记错,整个楼上一共就三间,他一间,阿姐一间,姐夫一间。
如果说其中有一间没人住,那就代表?!
沈濮濮和谢涣睡一块了!!!
小少爷僵直的从床板上坐起来,本来闲散的表情里充满凝重,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端着桌子上的油灯,然后慢慢悠悠的靠近墙壁,这个时候的沈南风,如同一只壁虎,他就紧紧的贴着墙面听声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屋子的隔音太好,还是那边确实没人说话,三两息之后,沈南风单手摸着下巴。
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脚底下的鞋子没有穿好,拖拉的有些响。
他倒是有心去敲个门,可沈濮濮和谢涣到底是成了婚的夫妻,小少爷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虽未经人事,可这个年纪了,该懂的便都懂了。
如同沈南风想的那样。
谢涣夜里确实没走,他除了外衣洗干净脸,沈濮濮头发散在脑袋后边,也没让揽月伺候,小姑娘如同一只娇甜的大扑棱蛾子。
她抱着被子,半坐在被窝里,眼睛忽闪忽闪的,等着谢涣站在床边,就往里边挪了挪,给他腾了地方。
客栈里的床小,谢涣虽然看起来瘦,可身上紧实,同沈濮濮睡在一块,紧张的两只手都不晓得放在哪里。
倒是沈濮濮还挺自然,她把被子拉着盖在自己的嘴巴下边,仰头看着头顶的帘子,气氛有些尴尬,她小小的咳嗽一声。
“睡在一起是挺暖和的。”
“嗯。”
然后又是一片尴尬。
店家送来的蜡烛是红色的,跳跃的烛火给屋子里蒙上一层朦胧。
夜里可能有雨,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雷声,窗子不隔音,沈濮濮的眼睛透过谢涣看向那个小小的窗户。
身边突然多了人,沈濮濮难能失眠,她眯着眼睛,呼吸悠长,谢涣的身体滚烫,睡姿中规中矩。
整个屋子里除了尴尬,还有丝似有若无的暧昧。
在这股子暧昧里,谢涣突然转头,他朝向沈濮濮的方向,手掌准确无误的握上沈濮濮的细腰。
小姑娘如同受惊的兔子,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绕是平日里一副厚脸皮,这时候也难免羞涩。
她的两只手依旧搭着被子,头顶有黑影缓慢落下,谢涣半抬起身子,呼出的气息浓重且灼热。
沈濮濮闭上眼睛睫毛颤动,脚指头不知觉的蜷缩在一块,预想而来的亲吻带着草木的清香,她沉浸在谢涣的亲吻里的时候。
还抽空想了一下晚上刷牙用的什么味道的细盐。
今天好像用的柑橘味的。
她同谢涣的第一个亲吻,带着冬日里的柑橘,清香甜软。
困顿的脑子浑浑噩噩,沈濮濮手臂搭着谢涣的脖子,眼神迷离,嘴唇通红,本以为会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谁承想难忘倒是难忘了。
那支长箭顺着窗户射进来的时候,沈濮濮还没反应过来,她穿着单薄,谢涣连带着被子卷起沈濮濮。
靠在床头的细刀银光闪过,长箭断裂,紧接而来的便是更多的长箭。
窗纸扎成刺猬,谢涣动作极快,这人眉眼凌厉,单手抱着沈濮濮,一刀劈开房门,转身就往楼下飞去。
雷声响彻云霄。
沉闷的空气里传来雨滴砸在地上的声音,房门断裂引起楼下的注意,那些住在通铺的军士同时起身。
林四抓起手里的旱烟袋子,只是短短一瞬,铜头敲上前来暗杀的黑衣人,他的声音沙哑,说话有些急促。
“有刺客!上去保护主家!”
镇子上的小客栈成了一片战场。
谢涣带着沈濮濮出来的时候,沈南风还没睡,也好在他机灵,这才捡回一条命,那些长箭射进来的时候。
小少爷就躲在床底下,他不会功夫,唯一会点拳脚,那也得能跟人面对面才有机会施展。
李长城一刀砍翻蒙面黑衣人,他的脚步极快,沈南风眼看着熟人,就要从床底下爬出来,他脸色苍白,却没有大喊大叫。
就在还剩两条腿没出来,床板上却突然出来一个拿大刀的黑衣人,这人动作迅速,手里长剑顺着沈南风后背直接砍下去。
李长城再来施救着实来不了,他眼神怒瞪,那张平日里看着爽朗的脸扭曲成了一个可怕的模样。
“沈少爷!快躲!开!”
刀光顺着耳背直下,沈南风苍白的脸色和身后飘起的长发,已被斩断的发丝飘了两缕从半空落在地上。
眼看着沈南风即将丧命于此,细刀顺着地面划出一道火光,铁与铁碰撞的声音清脆带着震颤。
长剑被细刀挑开,沈濮濮一个翻身直接拽起来沈南风,保命当前,平日里懒散的动作倒也变的利索。
谢涣还穿着里衣,他单手撑住长剑,脚步飞旋,细刀插入黑衣人身体的同时,和沈濮濮对视一眼。
两个人默默点头,沈濮濮拉着沈南风的手,避开路上破碎的桌椅,沈南风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来的黑衣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沈家带了侍卫,连带着军士和黑衣人打成一片,地上有不少尸体。
他们的目标就是谢涣,刀刀凌厉,而谢涣也不是善茬子,常年征战砍杀出来的经验,而今脚旁边已经睡了四具尸体了。
沈濮濮穿的裙子,跑起来有些阻力,她咬咬牙松开沈南风的手,声音压的很低,在雨夜里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可靠。
“去马厩,我的那辆马车结实,里边做了机关,快。”
倾盆大雨很快在地上汇集成小水洼,去马厩要经过通铺,那些不会功夫的丫鬟婆子挤在一起,拿手捂着嘴巴,眼神里带着惊恐。
揽月也在其中,沈濮濮脚步一顿,她也没看清楚最前边站的是谁,只是伸手拽了一把。
“走!都去后院!”
前边有谢涣他们,想来应该很快结束,沈濮濮不敢拿命去赌,她在这里也是累赘,小姐一声令下,丫鬟婆子都往后院跑。
马车里空间极大。
沈濮濮按下座位下边的按钮,就看着里头奢华的内饰四周突然弹出四面金黄的金丝甲,织的细细的,别说箭头了,就是蚂蚁也爬不进来。
箱子里有干净的布匹,沈濮濮扯了一堆出来,让丫鬟婆子们撕烂擦脸。
她将其中大块的搭在沈南风头上,明明自己头发还在滴水,沈濮濮的眼神带着坚定,黝黑发亮。
“别怕,阿姐在这里,阿姐不会让你出事的。”
“沈南风!你抬头!看着我!”
“沈南风!”
小少爷张扬的性子在柳安府城向来肆意,他像温室里养出的金丝雀,到底今日被生死时速吓的慌了神。
沈濮濮的手臂因为淋雨而变得湿漉漉的,她半跪在沈南风面前,不停的同沈南风说话。
这是一道坎。
沈南风若是一辈子摆脱不了客栈里的阴影,怕是骄傲的性子自此变的软弱无能。
他是沈家的独苗,沈濮濮咬咬牙,没法子之下直接扇了沈南风一巴掌,清脆的音色回响在马车里头。
乱哄哄的丫鬟婆子们同时转头,与此同时帘子被人掀开,隔绝在外的雨声猛然清晰,谢涣穿着黑色里衣,长发被雨水淋湿。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沈濮濮身上,眼看着她毫发无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才算是有了光。
沈南风茫然无措的神情被雨水和寒气激的慢慢回神,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捏在沈濮濮的手臂上,神智仿佛还留在屋子里。
长剑带着刺入心肺的寒气。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他就要死了。
可还好,差了一点点。
沈南风的口腔里咬破了皮,张嘴说话的时候,牙齿上都是血。
“阿姐别怕,没…没事了…没事了。”
他像是潜意识的安慰沈濮濮,可身体还不受控制,沈濮濮的手臂被抓出两道血红的印子,姑娘家如同感受不到疼痛。
她随着沈南风说话就开口,“没事了,是没事了。”
姐弟俩报团取暖,还没等互诉衷肠。
外边的谢涣低声喊了一句,“濮濮。”
解决完那些黑衣人,前院的厅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砍碎的桌椅,还是落下来一大片的门框。
店家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谢涣披了件重工的大氅,黑发被内力烘干,他大刀阔斧的坐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
李长城翻了翻那些死去的尸体,面色凝重,“将军,都带着旁听的纹绣,是八建山里的人。”
沈濮濮知道八建山,在书里的时候,八建山作为一个三不管的混乱地带,中途之间,曾经出现过反叛者。
他们自成一个国家,明明是乌合之众,却因为亡命之徒不怕死,倒也给大宁带来过一段时间的麻烦。
那个领头人是个江洋大盗,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谢涣眸色深沉,怀里的荷包被他拿在手上,凸起的雄鹰带着沧漠的风霜,他沉沉的合了下眼,开口吩咐。
“余下路程不做休息,直接赶路,回军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