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雨水混杂的路上泥泞不堪。
乌云遮住太阳，天气阴阴沉沉的，队伍里有些沉默，相比较前些日子的欢声笑语，如今的沉闷尤其明显。
乌木的马车里头，碳火一直燃着，撒了香粉的车厢有种清淡的梨花盛开，路上有碎裂的石块，车轮压过，发出微微颤动的声响。
沈濮濮抱着手里的汤婆子，她就斜靠在车厢的右后方，手里捧了个话本子，上头讲了什么故事，左右这人也没怎么下心思。
她前边坐着的是谢涣，小桌子上的密信堆成一堆，谢涣看东西的速度极快，他眉眼清冷，手指又长又细，虎口处有结痂的老茧。
桌子不大，所以谢涣的腿屈起来有些委屈，密信是李长城带进来的，有时候谢涣也会在天空里解下信鸽腿上藏起来的火漆。
从早上起来，谢涣就没有吃饭。
或许是碰到棘手的事，沈濮濮近来没有心思，原本队伍的吃食都是厨娘在做，她翻腾了一下手边的话本子。
上头还带着插图，小白兔抱着胡萝卜，身后跟着大灰狼，合计还是一出逃命的买卖。
就像现在的队伍。
沈濮濮不知道谢涣为什么会遭到暗杀，那夜黑衣人来的太过仓促，谢涣手握重权，就是有人想要他的命。
也该是其他两国，八建山那块在原著里和谢涣倒是牵扯上许多的关系，可是现在时间线还不对。
等着八建山自立为王的时候，周长放和吉云之间应该已经暗度陈仓了。
如今谢涣还未去柳安府城里接她，一切还没对男女主的感情线进行重要推动，到底是谁要杀谢涣。
书里的兔子眼睛点了朱砂，看起来栩栩如生，沈濮濮抿着嘴，努力回想可能有用的线索。
她不是主要人物，那些重要的线索，对于沈濮濮来说，都太过陌生。
车厢里更加安静，沈濮濮默默的挪到谢涣对面，从桌子上找了根狼毫笔，笔头戳着脸颊，手底下压着一张宣纸。
她把那些自认为有用的线索都扒拉出来，想着连一连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谢涣将所有密信过了一遍，等着回神，才看清楚坐在对面的小姑娘，她白白嫩嫩的脸上被黑色墨汁染了一块印子。
表情严肃认真，宣纸上零零碎碎的写了不少字，这关不过随意一撇，只是看着什么反叛九月起兵。
他没放在心上，胃里因为没有吃饭，这时候难免有些饥饿，谢涣将手放在沈濮濮的头发上，就觉着轻软的发丝带着清香。
他手上使得力气小，沈濮濮顺着谢涣揉头发的力道抬头，两条腿盘着。
“忙完了吗。”
谢涣应了一声，“嗯，在这里是不是有些无聊。”
他的瞳孔很深，越发显得的凌厉，不过语气里倒是带了丝丝温柔。
沈南风趁着天气好还能骑着云间到处转转，从出发到现在，沈濮濮多数时间都在马车里度过。
她确实坐的浑身不舒服，不过谢涣的在意让她很是受用，姑娘家露出一张笑脸，然后摇头。
“不会，能跟夫君一起就很开心。”
她惯常拿这些话哄人，谢涣提着嘴角，那只手没舍得放下来，顺着头发丝划在沈濮濮脸上。
掌心里的温热碰上如同上好暖玉的皮肤，谢涣恍然里想起那天晚上的亲吻，小姑娘身上又香又软。
到底让这个二十多岁的正值青年而落了一身正气，谢涣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喉结微微滚动，眼神里的幽暗仿佛又深了些。
沈濮濮把脸在谢涣的手心滚了一圈，他手上还沾了点墨香味，轻轻的，不难闻。
“大概明日就能到旺苍，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濮濮的娇气让谢涣着实受用，他像是许下一个承诺，眼神未曾挪开。
小姑娘倒也不在意，她把谢涣的手拉下来，自己手小，包起来有些费劲，那就两只手。
“好，夫君饿了吗，我去做饭吧，有没有想吃的。”
在动脑筋和武力值这一块，沈濮濮向来不行，她清楚的了解，是以不管是那晚躲进马车，还是今天的宣纸上的线索。
沈濮濮只能做好后勤工作，她往前未曾经历过战争洗礼，不懂这个事情的残忍，那些有用的没用的，只是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
讲给谢涣听，然后让他分析。
车子慢慢停下来。
外边被雨水淋湿的雪地铺成一片泥泞，李长城带人找了块干净的空地，军士加上仆人手脚快。
清理出一片能扎堆的地方，大家各司其职，搬锅的搬锅，捡柴火的捡柴火，洗东西的洗东西。
沈濮濮扶着谢涣的手下了马车，天气冷，沈南风坐在另外一辆车子里，隔着窗户和云间聊天。
他自说自己的，也就云间不嫌弃他，默默的打了个响鼻。
听闻沈濮濮要下厨，小少爷乐的龇着牙，前两天的阴影褪下去，他又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集市上买来的新鲜排骨，剁的不大不小，沈濮濮穿了身利索的衣裳，她也没披斗篷，揽月那边烧了热水。
她手快的把排骨洗干净，葱姜蒜扔进冷水里，排骨冷水下锅，撇出浮沫，血色被渐渐滚烫的热水煮熟。
谢涣沉默的坐在大锅前边，夫人做饭，他便烧锅，里头填的柴火太多，橘黄的火苗叫嚣着要冲出来。
沈南风蹲在他旁边，眼看着就往旁边躲了躲，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军里，他和谢涣排名不分上下。
“姐夫，你觉不觉着，这火有一丢丢…一丢丢的大了。”
他拿两只手指头比划出一个小小的距离，因为首次提出意见，没敢太过猖狂，而锅底下的火苗却没有沈南风这么谨慎。
等着沈濮濮把铁锅洗干净，往里放油的时候，噼里啪吧的响声和快速热起来的铁锅让她微微皱眉，然后一个转身。
“谢涣！”
“你再往里填点木柴这火就要成精了！”
小姑娘气的脸肉乎乎的，她手里的大锅铲颇有种恨铁不成钢，而反观坐在小马扎上的谢将军，神情里罕见的带着无辜。
那烧火不放木柴，要怎么烧。
沈南风乐的看热闹，他从兜里翻出个棒棒糖搁嘴里叼着，香甜的苹果味，里头沈濮濮加了点蜂蜜，润肺通便。
她朝着揽月招招手，头上绑着丫鬟辫子的揽月眼睛里带着笑，谢涣还在小马扎上没起来，沈濮濮从沈南风那里搜出两个棒棒糖。
一个塞进谢涣的嘴里。
一个奖励给揽月。
她是这般公平公正，谢涣没吃过棒棒糖，就着包装纸看了半天，察觉到嘴里的甜味，眼睛眯了眯。
揽月近来都没有好好同自家小姐说说话，有时候少爷在，有时候姑爷在，如今得了机会，就坐在谢涣之前坐的小马扎上。
把那些过多的木柴抽出来，炉子里中间悬空，不过火势更旺。
冰糖融化在猪油里，沈濮濮挽起的袖子将排骨放了进去，青白的猪肉染成糖色，两面金黄，然后放进葱姜调味，盐巴和花椒这些榨出香味。
还在一旁忙活的其他人，就都停下动作，统一吸了吸鼻子。
切好的土豆成滚刀状，沈濮濮把锅里添上水，等着排骨炖烧的同时，把土豆丢了进去。
前几天贴的饼子得到一致好评，左右也不麻烦，沈濮濮依旧拿热水和面，手背上沾了黏糊糊的一层。
她动作麻利，谢涣嘴角含着棒棒糖，就站在沈濮濮前边，感觉跟看耍杂技似的。
以前在军营里觉着厨子厉害，现在倒是觉着，他家夫人比厨子更厉害。
如此想法的谢涣，不自觉的眼睛里带着骄傲，他后背挺直之后，头上的马尾凌空晃动，整个人带了一股子痞帅。
等着沈濮濮把饼子贴好，谢涣端来一盆热水给他家夫人洗手。
可谓是打下手第一名。
装食材的车厢里还有李长城他们凿冰取上来的鲤鱼，好几条，个顶个的大。
沈濮濮打算全部拿过来做糖醋鱼，这里头有许多人，平日里没吃过多少甜嘴，毕竟那东西相对而言没有馒头顶饿，还贵。
她把处理干净的鲤鱼两面切出花刀，然后用盐和葱姜腌制去腥味。
古代没有料酒，做饭难免束手束脚，好在沈濮濮平日里没事也会瞎捉摸，那些去腥提鲜的调味品，倒是一抓一大把。
腌好的鱼身拍了一层淀粉，把面粉和淀粉调成糊状，然后把鱼身子两面都裹满面糊。
烧火的依旧是揽月，她把那颗棒棒糖藏进怀里，心满意足的坐着小马扎，油温七成热，沈濮濮单手提着鲤鱼，然后直接在热油里定型。
鱼头鱼尾翘起，造型奇特好看，沈濮濮做饭的时候，画面不显得凌乱，她把头发拿根丝带绑着，额前有两缕调皮的蹦了出来。
调出来的糖醋汁看起来鲜红透亮，沈濮濮舀出热油，把糖醋汁逼的滚烫，那层火红裹上鲤鱼的金黄，鱼头高高翘起。
最后洒上葱丝红椒和芝麻，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开。
排骨这会子也熟了，饼子上浸满汤汁，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泡泡的锅里都是肉香。
沈南风咽了口口水，厨娘那块蒸了馒头和炒了小菜。
那场刺杀在这顿美食里，仿佛成了很久远之前的距离。
沈濮濮有句话说的对。
如果谢涣不爱这世间，那么一定是没有尝过美食带来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