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沈南风也是没有想到。
别人的新年礼物要不是奇珍异宝,要不是商铺宅院。
他过个年三十,得到了古代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早上起床的小少爷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等到午饭结束,他整个垂头丧气一蹶不振。
沈有财心疼儿子,等着那些客人都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沈濮濮沈有财和沈南风三个,屋子里煮了茶。
沈南风瘫在美人榻上,也不动弹,沈有财眼神里带着宠溺,他像是无可奈何。
“不想考就不考,咱家又不指望出个状元榜眼,做什么这么难过,没事没事啊,过年不能生气,不然一整年都容易生气。”
他这幅慈父多败儿的说法,小少爷整个人像是突然有了精神,他噌的一下从美人榻上坐起来,转头的时候就看着那边捧着茶杯的沈濮濮没说话。
沈南风坐到一半,又躺了回去,他顺手拿起旁边的话本子盖在脸上,嘴里嘟囔了几句。
“阿爹同意有什么用,阿姐不愿意……”
他语气里带着委屈。
屋子里的窗户没开,沈濮濮穿的单薄,她放下手头上的茶杯,觉着肚子连带着胃里都暖融融的。
窗户拿帘子挡着,沈濮濮站在窗户旁边,外头的冷风顺着小小的窗口吹了进来,她长发被风带起,整个人清淡雅致。
“南风,你过来。”
鹊桥榭里的风景很好,不管开了哪扇窗,外头都能看着绿意,沈南风站在沈濮濮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有些不明所以。
而就是这时候,沈濮濮指着对面盛开的梅花,粉白色交加的花瓣同枝丫缠在一块,她没有回头,问了一句。
“好看吗。”
沈南风说,“好看。”
“那你用句诗形容院子里的梅花。”
沈南风到底考取过秀才,单单背诗还难不住小少爷,他就背着手,头微微抬了起来。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沈濮濮点点头,她的手指顺着梅花往前挪,白玉兰的花朵比起梅花显得大的很多,在这冬日里也丝毫不让。
“形容玉兰的诗。”
“皎皎玉兰花,不受淄尘垢。”
就像沈濮濮说的,沈南风很聪明,但凡他背过的诗句,从来都不会忘,这人看似顽劣,却也不过是因为家里人对他没有多少期待。
或许往前的沈南风也曾想过努力考取功名,是以他不到十六岁便考上了秀才。
可是那时候,沈有财觉着家里财产颇丰,无需沈南风多做努力,沈濮濮因为自身自卑,也没有想过多多鼓励沈南风。
小少爷捧着满腔成绩,却苦无无人赞扬,时间长了,他便也坦然接受,自己的庸庸碌碌。
可若是真的想要一辈子庸庸碌碌,梦想又如何是当个小县令。
沈濮濮的眼睛里露出满意的神色,院子里还有其他的花,其中最近的便是火红色的山茶花。
沈南风看着阿姐的手指指向山茶花的方向,他刚想脱口而出关于赞美茶花的诗句,却听着沈濮濮话音一转。
“你用山茶花为题,自己做首诗出来。”
“……”,沈南风喉咙里卡了壳,他就抿着嘴,整个人显得有些委屈,自从下了学堂,他从未再碰过任何书。
柳安里有些名气的才子,也不想同沈南风玩,总觉着这种富家子弟,和他们格格不入。
是以这么些年,要说让沈南风背书他可以,但是让他自己做诗写策划,他却束手无策。
沈濮濮早有预料如今的情形,她转过身面对沈南风,明明比小少爷要矮上半个头,可是沈濮濮莫名的气场很强。
她衣袖下摆被风吹起,整个人飘飘欲仙,“南风,阿姐不逼你,你的人生是由你自己选择。”
“是继承家业靠着阿爹挣下的祖产一辈子碌碌无为,还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外头闯下你沈南风的名声。”
她的声音里仿佛有诱惑人心的鲛人歌声,明明不激动也不振奋,却让沈南风低下了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扯了一下腰带上的玉佩,这个角度正好适合沈濮濮上手,小姑娘揉了揉沈南风的头发。
她嘴角勾着轻笑,难能开了个玩笑,“再说了,阿姐就你一个弟弟,日后在谢涣那里受了气,还想等你给我出气呢。”
“你要是不考取个功名,便是同谢涣争上一争,怕是也没法子。”
沈濮濮歪着脑袋,诚然只是玩笑话,却也成为压垮沈南风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本来垂下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
眼神里的犹豫也在变的坚定,就像阿姐说的,如果不努力,凭什么护着家里人。
在旺苍县里,那个狗日的欺负自家阿姐,彼时沈南风听说的时候,这货已经逃走了。
他是气的要拿刀要了黄苟的狗命,可是天南海北,却没法子去找,后来还是秋年之在喝酒的时候跟他说的。
谢涣早就让人守在县城外头的小路上,黄苟以为自己逃得了,最后一双手送到了冯县令的桌子上,一条命见了阎王爷。
他是大宁的定邦将军,便是杀个人也没人说话,何况这人恶贯满盈。
沈南风的后背挺的很直,他像是背负了莫大的理想在身后。
“阿姐,我晓得了。”
年三十这天。
沈濮濮终于确定了沈南风的未来,他还年轻,乾坤未定,皆是黑马。
姐弟两个对视一眼,各自看对对方眼睛里的信任,而就听着身后沈有财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之响,嗓门洪亮。
“他敢!谢小子敢碰我闺女一根手指头!我我!我拿咱家的挡门棍,我打断他的腿!”
老沈头老当益壮,觉着自己还可以!
沈濮濮噗嗤就笑。
沈南风也没忍住,不止阿姐,他也要护着阿爹的呀。
——
大年初一的早上。
依旧是晴天。
沈有财坐着马车等在门口,沈南风坐在车架子上头,手里捧了本策论,像是自从定下目标,他已经开始积极的行动起来了。
对此转变,沈有财极其欣慰,他甚至于还吩咐厨房,每天都得给少爷炖补汤,千万别因为看书再瘦了几斤。
沈濮濮提着裙子从鹊桥榭里出来,身后揽月拎着缠花的篮子。
她今日果真穿了那件洒金的红色衣裳,在新年的第一天,沈濮濮已经从大红包进化成了大红灯笼。
好在她皮肤好,倒也衬得起这身颜色,刚一出门,就看着马车上的沈南风,他手上的书名太过显眼。
沈濮濮无奈的叹了口气,上车子的时候,手指在书卷后头弹了几下。
“倒也不必急在一时,阿爹不是说今日去上香么。”
沈南风将书卷放置在腿上,手却没有松开,十七岁的小少爷,比起昨日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语气里带着沉稳,言语间竟同魏竹青有些许相像。
“每年上香都是老一套,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八月就要科举,我早些看书,把握也能大一点。”
如果不是因为眼前人着实长着沈南风那张皮囊,沈濮濮都快怀疑这人是假扮的了,“行吧,也要注意身体。”
她无奈朝着车子里头走过去,就看着沈有财冲她努努嘴,声音压的小小的。
“从昨天晚上就是这个状态,别打击他的积极性,让他读,好好读。”
谁都有望子成龙的愿望。
沈濮濮轻笑着摇摇头,她从袖子里拿了个简简单单的荷包,里头鼓鼓囊囊的,在马车还没动的时候,掀开帘子。
“南风,给你的奖励,祝福你又长大一岁。”
她将红色的荷包塞进沈南风的手里,老一辈总是会给小孩子压岁钱,沈南风自从十多岁之后,便再也没收到了。
如今还觉着挺稀奇,他总算放下手头上的书卷,荷包里头除了几个今个金块,还有三张红色卷纸。
沈南风抽出一张,就看着上头写了句话,“无条件满足沈南风一顿想吃的美食大餐。”
合计这里头都是沈濮濮能许下的愿望。
沈南风对着卷纸露出笑,那个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到底给这人的沉稳添了几分少年气。
今年有心。
不止沈濮濮给沈南风准备了压岁钱,沈有财在沈濮濮之后,也从袖子里抽了两个红色荷包,相比起沈濮濮的那几块金锭子。
老沈头就更直接了,里头都是商铺的契约和园子里的地契。
他直接送门面送房子。
沈濮濮对着荷包乐的眯起眼睛,富婆!她现在就是富婆!
这个人设永不倒!
包养小哥哥!包养十个小哥哥!
没等沈濮濮的梦想成真,观音庙的香火不比庙町节的时候败落。
那些平日里见不到的商贾权贵,这会子也都领着家眷,来观音庙里讨个好彩头。
沈濮濮随着沈有财的脚步,观音庙的最正方摆着一处金塑的观音像。
前头的香炉已经插的满满登登,她从庙宇手里接过点好的香烛,跪在蒲团上,心里默默想了几个心愿。
无非都是祝平安。
沈濮濮提着裙子从蒲团上站起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妇人说话的声音,音色里带着熟络。
“这位便是定邦将军的谢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