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旺苍县里算得上热闹。
一年之里最重要的日子,便是谢涣也在年初一的时候,被玉娘子拾掇着穿了身看起来略微喜庆的新衣裳。
谢涣自己甚少有这种觉悟,想来还是沈濮濮从柳安带来的。
那是件整体偏暗红色的长袍,袖口和腰带都是黑色,这种衣裳没法子绣花,容易落俗。
于是便在腰带上做了文章,上头用银线勾出来的暗纹宝塔,还有喜鹊缠枝。
他背着手有些不太习惯,不过因为冷着脸,倒也看不出来,玉娘子围着谢涣转了一圈。
把他脖子后边的衣服整了整,整个人满意的很。
“若是夫人在就好了,将军这身穿起来精神,夫人向来都是好眼光的。”
沈濮濮在旺苍县里待了不多几天,倒是总让人挂念着,玉娘子有些嗔怪,说夫人在的时候,将军也不想着多收拾收拾。
整日里穿的黑压压的,倒是夫人活泼明亮的很,若是下次夫人过来,旺苍县里也有好铺子。
倒要给谢涣量身定做几件合体的,如此两个人出门,才甚是般配。
一般来说,不管玉娘子说什么,谢涣都是默默听上几句,左右这人三句离不开沈濮濮,他有些无奈。
而说曹操曹操到。
平日里信件都是送往军营,或者这次是沈濮濮特意嘱咐着,也或许是看军营里危险,柳安来的信直接送上了定邦将军府。
那是个不大的包裹,送信的快脚一身黑衣,着实不起眼,同时不起眼的还有他手上的布包袱。
晓得夫人送东西过来,整个将军府里都挺好奇,玉娘子守在厅子门口,就看着谢涣闲庭信步,不过微微握紧的拳头还是有些紧张。
“夫人晓得过年,挂念着将军,府上还有近来将军给夫人买的礼物,等回头握全部收拾出去,趁着这会子还太平,赶紧都给送回去。”
包袱里头依旧是沈濮濮的风格,拿了个雕花的古朴盒子装着,看起来精致的很。
玉娘子依旧在门外守着,乐桃听着消息,倒是蹦蹦跳跳的跑来了,自从夫人走后,往前在旺苍县里也不觉着无聊。
可是没有沈濮濮的零嘴哄着,没有揽月聊知心话,乐桃近来整个人都恹恹的。
“娘,夫人送信来了吗?有没有提到我?我好想夫人呀!”
小姑娘的声音粗粗的,她就扒着一头的小辫子,透过窗户往里头看了看,玉娘子伸手拍了乐桃一下。
“注意点规矩,夫人怎么说的我也不知道,将军在里头呢。”
没等两个人多说几句,屋子大门打开,谢涣手里捧着那个盒子,看向旁边的玉娘子。
“里头的钗子和步摇,让乐桃选几个喜欢的,余下的当做新年礼物打赏下去,若是家里没有妻室的,便拿碎银子补上,需要多少,从将军府里支些花用。”
太阳明晃晃的。
玉娘子从谢涣手上接过盒子,还有些恍惚来着,夫人便是回了柳安,也能挂念着府里的下人。
乐桃两只手握在一起,那双不大的眼睛眯在一块,她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初初沈濮濮走的时候就说了。
日后会给乐桃寄礼物,她还当夫人忘了来着,小姑娘心情好,嘴自然甜。
谢涣一只脚刚刚迈进屋子,就听着身后的乐桃语气里带着超级无敌的夸张。
“夫人是个大好人!又好看又软乎乎的!和将军太般配了!娘,我太喜欢夫人了!希望她可以一辈子都在将军身边!永永远远不分离!”
乐桃心里单纯,想着娘亲势必要守着定邦将军府的,自己日后也是这个宿命,索性离不开将军府,那不如希望夫人永远和将军在一起。
这样的话,自己也算是半个夫人的小跟班了。
她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涣整个人隐在屋子里,手掌握拳抵住嘴唇,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
他语气压的低低的,仿佛只是气音,“自然要一辈子的。”
由于这句嘴甜的祝福,今年的乐桃不仅收到了来自沈濮濮的礼物,就连谢涣都给她赏了个不小的金珠子。
桌子上去了盒子,便余下封信。
亲爱的夫君:
近来安否。
上次一别太过匆忙,未曾好好同你告别,我已平安到达柳安,夫君无需太过挂念。
路上听闻夫君取得大胜,他们都说夫君厉害,可是我有些担心,夫君是否受伤,战争无眼,夫君虽是将军,却到底还有家室。
万望日后注意身体,别让为妻太过担心。
临近新年,无法同夫君一起守岁,这封信也不知道多久能送到夫君手上,特此同夫君先说一声。
新年快乐。
近来夜里多梦,有时候会梦到夫君,想必是白日里思念的多了,也不晓得夫君想不想我。
柳安这里和旺苍一样冷,鹊桥榭的园子里种了几株合欢花,我看着好看,便同人要了些种子。
不晓得旺苍县里能不能养出来,待日后夫君种在院子里,春暖花开的时候,倒也好看的很。
今年是同夫君成亲的第一年,送夫君些许压岁钱,就装在那个平安节的荷包里,希望日后岁岁年年,都能同夫君一起过年。
喜乐平安。
爱你的娇妻:沈濮濮。
诚然谢某人接受了娇妻二字,偶尔看着还是会老脸一红。
这封信同以前的那些一起收在卧室的暗格子里头,谢涣从旁边打开沈濮濮说的荷包。
里头确实放着几块金子,同沈南风的一样,也有几张纸条。
不过许下的承诺,却比沈南风的重多了。
小少爷最多能蹭上几顿饭,谢涣蹭上的可是沈濮濮的一辈子。
老直男坐在桌子前头,面前摆着宣纸,他抿着嘴巴,认认真真的同沈濮濮回信。
第一句话便是爱妻濮濮。
——
观音庙后院。
巨大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不远处还有几枝黄透的竹干。
随意摆放着的石桌石凳,桌子上头是温热的茶水,周边还有些庙里的素食。
沈濮濮双手搭在腿上,眼看着对面打扮富贵的中年妇女,她虽说注重保养,可眼角的细纹到底藏匿着岁月的无情。
这人穿着一身马面长裙,丫鬟婆子都被遣散下去,那夫人嘴角带着和善的微笑。
“来到柳安许久,还未曾拜会过谢夫人,听说前些日子,家里不省心的庶女惹了夫人生气,老身在这给谢夫人赔个不是。”
她未曾直接表明身份,不过最近和沈濮濮有矛盾的,也就是尤玉芝,沈濮濮在大殿上被这人叫出来。
如今终于晓得,她是柳安的知府夫人。
“无碍,”沈濮濮直了直后背,通身的气质倒也不落下乘,她最近琢磨出个唬人的好法子,每次有要应付的人,便学着谢涣的做派,话少的时候尤其显得高冷。
“尤小姐性子虽说天真,可大街上吵吵嚷嚷到底不妥,我同她不计较,日后惹了旁人,怕是难以收场,日后尤夫人还是注意些好。”
尤玉芝那性子跟天真活泼丝毫不搭边,纯粹的刁蛮任性。
知府夫人闺名凌春,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声应了一句。
“谢夫人说的是,她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戏子,不过家里老爷宠的厉害,自此养成这么个娇惯的性子。”
“我往前想要多加管束些,还遭了老爷的气,唉……。”
如果说沈濮濮卑躬屈膝,任意讨好着凌春,她恐怕又是一种态度。
而今倒是把自己摆在下位,沈濮濮并不打算参与到知府家事,是以凌春那句引子之后,沈濮濮端起面前的茶盏,没有接话。
院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只听着远处的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眼看着沈濮濮不往下接话,凌春有些坐不住,她脸上无意识的露出讨好的笑容。
“不瞒谢夫人说,我此次来找谢夫人,还有一事相求……”
凌春话音未曾说完,就听着后头有姑娘家柔弱的喊声。
“沈姐姐!”
阿修推着席和的轮椅,两个人同时站定在院子后方,凌春带来的丫鬟婆子还在院子门口守着。
可是能守得住人,却守不住声音,沈濮濮条件反射的回头,和凌春说话不一样,她脸上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人提起裙子,裙摆在空中坠下来,“你们怎么过来了。”
凌春的半截话头堵在嘴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翳,沈濮濮朝着席和那边过去,席和笑的柔弱。
“在庙门外见着沈公子,他说你在后院,我刚好无事,所以过来同沈姐姐道声新年好。”
言语间几个人汇合,沈濮濮朝着身后福了一礼,“今日刚好有朋友过来,同尤夫人便不多聊了,等下次有空再去拜访。”
凌春那句要帮忙,沈濮濮仿佛没有听到,这会子凌春也不好说别的,只是脸上挺尴尬。
“哎,行。”
揽月手里依旧拎着篮子,庙里有饭堂,隔的远远的,就能听着沈濮濮清清脆脆的声音。
“我昨天晚上做点素食,一会去饭堂,听说观音庙里的豆腐饭还不错。”
那群年轻的姑娘们,仿佛三四月的人间芳菲。
凌春捏着手里的帕子,身后婆子来扶她的时候,就听着凌春低低喃语。
“尤玉芝这个小贱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