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天色放晴。
太阳越升越高,大雪之后便出了日头,来时十多辆马车,走的时候丝毫不少。
玉娘子有心,将这段时间谢涣给沈濮濮买的礼物,全部都收集起来,也不管有用没用,想着都给沈濮濮装了个干净。
沈濮濮夜里没睡觉,本以为白天会困顿,可是马车摇摇晃晃,她只觉着忘记给谢涣说声告别,心里有些遗憾。
沈南风在后头的马车上,上边铺了一地的羊绒毯子,他从府里出来,整个人还没睡醒,眼看着回天无力,只能坦然接受。
是以这会子小少爷仰着头,两只手平平摊开,睡的昏天黑地。
三五坐在他脚丫子旁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也在补觉。
队伍有些沉默。
林四在前边开路,他虽说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可是在精力上,许多年轻人也比不上。
马蹄踩进泥水里,溅起一地脏污,沈濮濮撩开帘子,往后看了看,她对这里不熟,只觉着到处都是白茫茫。
好像古代的冬日格外的冷。
来的时候一片大雪,走的时候也是一片大雪。
她满心的惆怅,最后轻轻化成长叹,到底明年开春也是要见的。
沈濮濮原本还考虑是在旺苍陪谢涣,还是回柳安同沈家人,如今倒是不用担心了,谢涣替她做了决定。
这算是沈濮濮在古代过的第一个新年。
揽月在后边给沈濮濮搭上披风,她声音有些小,带着安慰。
“小姐,天气冷,别感染了风寒。”
沈濮濮拢了下披风上的貂毛,她对着远处看不见的城墙,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问揽月。
“夫君会平平安安的吧。”
会的。
揽月是这样回答的。
沈濮濮在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既是放下了心里那块石头,沈濮濮也不纠结了,行路到现在,她还没吃饭,胃里发出想要进食的信号。
她们走的急,怕是也没带多少吃的,再加上将军府里的吃食也都差不多送到军营里头,留下的更是少的可怜。
这边离的近的就是上次遭受暗杀的镇子,沈濮濮将帘子放下,然后语气里带着温和。
“同林四叔讲一声,找个镇子休息休息,顺便多补些物资。”
揽月应了声就去前边传话,沈濮濮眼眶涩的发疼,她闭着眼睛靠在后边的软枕上发呆。
等到马车停下的时候,倒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或许是白日睡觉有些不安稳,短短的时间里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有未曾穿越之前,和酒楼里的厨师们商量如何开发新品类的,这个说主打鹅肝,那个说主打鲍鱼。
也有穿越之后,她头一回见着谢涣,那个离开的背影仿佛察觉到盖头被掀开,他就站在房门口,身子没动,然后头突然三百六十度转了过来。
一张脸上满是血污,他龇着带血的牙齿,嘴里凄厉的喊着。
“小姐,小姐……”
沈濮濮一边心疼,一边害怕,还没忘记吐槽,说你怎么能喊我小姐呢,你得喊我夫人。
这幅诡异的梦境里,她被人晃了起来,揽月跪坐在沈濮濮前边,小心的推着沈濮濮的胳膊,嘴里没忘记呼喊。
“小姐,小姐……”
沈濮濮捏了捏太阳穴,嘴里有气无力的应着,“醒了醒了,别晃了。”
“咱们到了,小姐下来吃饭。”
还是那个看起来破落的小镇,因为战争,这边显得愈加萧索,本来就没开几家的铺子,零零散散的放置着简单的餐食。
他们找的饭馆离原先的客栈不远,那边开着大门,或许是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这么长的商队。
店家姑娘探着脑袋,大着胆子往这边看了几眼,正好沈濮濮扶着揽月的手下车,她纤细的身影在雪地里愈加显得苍白。
两个人隔空对视一眼,都是一愣,随后沈濮濮对着那姑娘轻轻笑了一下,点点头。
饭馆里吃的不多,这么些人,可谓把后厨里的食物都包圆了,沈南风拖着一条腿蹦蹦跳跳的坐在桌子旁边。
原本三五要把食物给他端上去,沈南风没愿意,他来了一趟旺苍县,身上富家子独有的傲气倒是消了不少。
如果说沈濮濮刚穿越那会,看着沈南风,就觉着这是个没吃过苦的温室小花朵,如今他依旧乐观开朗。
可是眉眼里带着坚毅,他手里提着两根筷子,朝沈濮濮摆手。
“阿姐!”
他那条腿着实打眼,沈濮濮同他坐在一起,拿手指戳了一下。
“疼不疼。”
沈南风就点头,随后又摇头,挠着脑袋,“不瞒你说,阿姐,如果是以前在柳安,别说被人刺了一刀,我就是路上绊倒,腿上磕青了一块。”
“我都得回家躺半天,倒是在边关待了几天,那些和我差不多的少年,他们手上磨的都是老茧,对阵敌军的时候一点也不慌。”
“我就觉着,不疼,一点也不疼。”
沈南风很少这样说话,十六岁的少年,过了年就十七了,他生的俊秀,面皮被冷风吹的有些粗糙。
沈濮濮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荡出一丝丝的笑意,她的手指从小少爷的腿上挪到他的头上,然后揉了揉,“我们家南风长大了。”
就看着沈南风本来如同烈风里威风的藏獒,被他家阿姐这么一摸,瞬间成了短腿小柯基。
简陋的饭菜热气腾腾的,沈濮濮就着杂面窝窝头,随意的吃了点,肚子里舒服许多,旁边热着茶水。
是沈濮濮当初从沈家带来的,当年的龙井,还掐着尖的冒香气。
多数都留给了军营,只剩下两把左右,沈南风左右开弓,吃的不亦乐乎。
沈濮濮无聊之际,就左右看了看,这里没有小二,掌柜的又当跑堂又当厨子,他脖子上挂着白毛巾,看着倒是忠厚。
门口那处暗了暗,沈濮濮顺着人影看过去,姑娘还带着天生的羞怯,她有些不好意思抬头,两只手搅着衣角,快速的抬眼扫了一周。
然后朝着沈濮濮的桌子走过来,是开客栈的店家,她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腰倒是细的。
“客人,我来给您送银子。”
?
沈家这么多年,只有往外送银子的,还没听说收人银子。
沈濮濮的眼睛里有些疑惑,姑娘的声音依旧很小,她低着头,站在旁边。
“上次打烂的家具,我重新找人修好了,您留下的银子太多了,用不完,剩下的我都收起来了。”
“今日刚好见着您,所以给您送回来。”她伸出干净的手,手面上长了几个冻疮,掌心里放着小拇指大小的碎银子。
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纯净,带着外头没有勾心斗角,沈濮濮看着她手心里的银子,抬头同她对视。
“你叫什么呀。”
姑娘的手掌伸着,乖乖的回应,“阿修。”
桌子旁边只坐着沈濮濮和沈南风,还余下凳子,沈濮濮抽了一个递给阿修。
“站着累不累,坐下说。”
阿修有些执着,就着凳子坐下,还伸着手向前,沈濮濮和她对面,无奈把阿修的手掌合在一起。
她没有收下银子,只是认真的解释,“剩下的就当给你赔罪,当时打坏你的东西,是不是还吓到你了。”
“这叫精神损失费,你收着吧,没有多少银子的。”
阿修对着合起来的手掌看了看,有些不解,不过听懂了沈濮濮的话,这些是给她的。
“可我没有被吓到,边关经常会有打仗的,我都习惯了。”
言语间她仿佛还想把手掌伸开,沈濮濮只能用了力气给按住。
书里对阿修的描写倒是准确,沈濮濮原来并不晓得阿修的名字,在这小镇上,想来是个不起眼的角色。
可她说自己叫阿修,吉云后来的贴身婢女,便叫阿修。
她是谢涣从奇异小镇上救下来的姑娘,因为心思单纯,不管吉云说什么她都相信,初初吉云掉下悬崖,在小镇上养伤的时候,阿修被一伙强盗拴着。
他们说阿修的客栈是抢了他们的屋子,这些年挣得银子都要交给他们,可是客栈根本也就不挣钱,仅仅够一人温饱。
阿修拿不出银子,他们便要把阿修卖去青楼抵债,小姑娘脚上连鞋都没穿,头发被血污染的一缕一缕的。
她脸上是被打出来的青紫,整个人看起来可怜的很,嘴里小声的念叨着。
“不是的,不是的,是镇长爷爷让我住的……”
“不是的,不是的,是镇长爷爷让我住的……”
可镇长早在一年前就死了,根本没人给阿修作证,小姑娘被人像是牵着驴子一样牵走了。
彼时吉云还受着伤,心有余力不足,还是后来谢涣来找吉云的时候,将这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一网打尽。
阿修被人绑着手脚,谢涣将她放走,可是阿修没地方去,她跟个游魂似的,后来谢涣找到吉云。
她便跟在吉云身后,成了这人的贴身婢女。
阿修单纯,为了主人可以不顾生死,后来倒真是死了。
眼下这姑娘活生生的坐在沈濮濮面前,没人被强盗玷污,也没人被人诬陷。
阿修觉着眼前的姑娘有些奇怪,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怜惜。
可是两个人并不熟悉,这份怜惜来的太过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