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夜晚风寒露重。
沈南风腿上受了伤,吉云给他洒了金疮药,约莫是很疼,小少爷龇牙咧嘴的。
三五是被林四扛下来的,他一下午担惊受怕,到处找不到自家少爷,等到战鼓响起的时候,小伙子直接昏过去了。
好在林四捡着,不然就凭他一身血污,说不定会被送到停尸间。
眼下三五就眼泪汪汪的坐在沈南风旁边,对着他家少爷腿上的绷带,仿佛单靠那双眼就能给沈南风看痊愈似的。
吃饱之后的军士,捡着空闲的机会,都在抓紧时间补觉。
沈濮濮本来打算陪谢涣一起守夜,被谢将军拒绝了,他晚上还要去城墙,怕顾不上沈濮濮,再加上战前决策,时间只会掐的更紧。
他把沈濮濮送上来接沈南风的马车,对着窗户同沈濮濮说话。
“晚上回去洗一洗,早点睡觉,放心吧,会没事的。”
这么多年他都扛过来了,总不好在夫人面前丢了脸面。
虽说流沙和齐国私下结盟,可是流沙部落那群人,如同疯狗,他们在谢涣手上讨不到好,总会回头咬齐国一口。
以前齐国的老国君能看透,宁愿和大宁保持那份诡异的和平,如今老国君一死,新上任的是个没脑子的。
常德王还在虎视眈眈,他倒是和流沙部落结盟,来征战大宁。
沈濮濮眼眶子被风吹的干涩,她抿着嘴点头,沈南风一条腿伸的直直的,他依旧带着嬉皮笑脸的微笑。
“姐夫,等我伤好了,我还来帮忙,我可厉害了。”
他带着需要被鼓励的眼神,谢涣倒真是轻轻一笑,他以前很少安慰人,就算说话,也只是能崩两个屁,绝不会说三句话。
等遇见沈濮濮,不管是沈家的任何人,他总是习惯性的拿温和的态度对待。
“嗯,我听秋年之说了,还要多谢你替我保住这个军师。”
沈南风罕见的多了丝羞涩,可见平日里谢涣不夸人,夸起人的威力还挺大。
小少爷如今就觉着腰不酸腿不疼,甚至还能爬到城墙上再跟敌军斗上个三天三夜。
沈濮濮扯了一下谢涣的手掌,她坐在马车里边,垂着眼睛。
“夫君,我在家里等你回来吃饭。”
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可是在大事上的决断,却比任何人都要果敢。
“好。”
谢涣给出承诺,他朝着前边的马尾拍了一掌,马蹄嘶鸣之处,车子朝着将军府的方向,快速撤离。
他站在军营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眼睛里的沉色随着马车消失不见,而更加显得低沉。
——
“去议事厅。”
平日里空荡的屋子里,这时候坐的满满的,谢涣从桌子上的竹筒里抽出密信,里头用蝇头小字写的密密麻麻。
他一目十行,秋年之同他坐的最近,眼下谢涣把看完的纸条随手递给军师。
这里边坐的都是心腹,自然也没有秘密一说,那封信从头传到尾过了一遍。
等回到谢涣手上,就看着这人漠然的直接丢弃在一旁的火盆里,那里头放着黑炭,燎的整个屋子带了点热气。
“说说你们的想法。”
李创是第一个举手的,“如果信里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也是我们的机会,一旦抓住,不管流沙还是齐国,至少得损失这个数。”
他伸出手掌,五根手指整整齐齐,随着李创之后的就是楚缇。
“我同意,他们也是临时合作,战场上可没有永远的朋友,但凡从外边使使劲,这场仗不需要我们打,两国内部就直接乱了。”
秋年之摸着下巴,“还得提防着流沙部落的短剑骑兵,他们惯会使黑手,前两年我们就吃了这个亏。”
“他娘的,大部队拖着我们的兵,骑兵去后方偷袭村庄,好在被及时发现,伤亡不大,我们得提高警惕。”
“短剑骑兵交给我,我带领一队人,趁着年前这段时间,试试能不能截杀他们。”雷霆好斗,一身功夫当初是从江湖上来的。
谁也不知道他师父是谁,不过心怀大义,投靠军营之后,凭借一身本领升上副将。
一圈下来,各有各自的想法,谢涣神色里看不出来其他,这人拿手敲了敲桌面,清脆的声响拉回众人的神智。
“秋年之安排几个靠谱的新兵,送到对面去,无需做的多好,找准粮草的位置,能烧就烧,不能烧也无所谓。”
“雷霆带人截杀短剑骑兵,我们穿插密信的人会把动态及时送到你手上,务必一个不落。”
“李创和李长城各自带队,潜伏到战场两侧,落下绊马索,不要暴露你们的方位,明日开城一战,你们左右左右夹击。”
“明日将军府会送来大批物资,注意留人接收,就按照今天的标准规格来安抚伤员。”
“差不多就是这些,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底下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摇头。
“那就下去安排吧。”
“是!”
“是!!”
井然有序的退出,谢涣坐在椅子上,他就看着火盆里的黑色星星点点,密信里的内容着实简单。
无非就是阐述了一下流沙部落和齐国结盟的理由,想来可笑,那个小国君,没遗传到他爹的智商。
倒是遗传了那身无法无天,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觉着大宁靠的就是谢涣。
只要将谢涣斩于马下,大宁之后,再无猛将。
他并非嘲笑小国君的胆量,只是好笑这人的谋略,他但凡解决了常德王,内部无忧之后,再和那个吃人的流沙部落联盟都行。
整个边关谁不知道,流沙部落的可汗,是荒漠里的鬓狗。
阴险毒辣,只要被他碰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谢涣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有了计较,这仗不难打,只要保证后方不出意外,两方联盟的破解法子倒是好寻。
屋子外头大学彻底停了。
冬天天亮的晚。
被压抑在云朵之后的月亮,朦朦胧胧的露出半边脸,他背着手站在门口,恍惚里想起快要过年。
门口还有巡逻的将士,谢涣站了很长时间,他朝着旁边摆了摆手。
穿着盔甲的士兵,小跑着在谢涣身边站定,“将军。”
就着夜色,谢涣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士兵看起来有些混乱,啊了两声,这才反应过来。
他朝着军营之外赶过去,谢涣抿着嘴,通身被露水淋湿,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冷漠。
城墙上的星星点点,和军营里的灯光交相辉映,成了边关里最常见的风景。
——
沈濮濮夜里一直没睡。
她在水池子里随意的把身上冲洗干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一回见到那么多的伤员和死人,她整个脑海里都很乱。
一会怕谢涣受伤,一会又想起那些倒地打滚的伤员。
交织在一起的混乱让她在天空蒙蒙亮的时候,才不安稳的眯了一会。
屋子里点着熏香,揽月特地选了个助眠的,不过作用好像不大。
沈濮濮不过眯了半柱香的功夫不到,屋子外边仿佛有人说话,她摸着昏沉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
地上摆着绣鞋,微弱的白色透过窗纸给屋子里点了些许的朦胧。
她随意的披了件衣裳,这边刚刚拉开屋子的门,就看着进进出出的丫鬟奴仆,在玉娘子的低声吩咐下,小心的进出着院子。
她们手里抱着很多行李,沈濮濮看着几件眼熟的,或许是沈濮濮开门的声音有些响。
玉娘子从不远处转头,她脸上还带着些许不自然的微笑,“夫人醒了。”
地上的雪被扫了干净,可早晨依旧很冷,沈濮濮点点头,然后看向那群脚步不停的丫鬟。
“这是做什么呢。”
她心里隐约有个想法,总觉着谢涣是不是要送自己走。
可是未曾得到验证,到底不好说。
就看着玉娘子快走几步朝她的方向过来,离的近了,才能看到玉娘子脸上的疲累。
想来一夜置办物资,也没来得及休息,沈濮濮也没能安慰几句,玉娘子的声音压的很低。
“将军传了消息,说是现在边关不安全,趁着动乱还未真正打起来,等您和沈少爷一起床,立刻就把你们送回柳安府城。”
“想着让您多睡会,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先将行李搬到马车上。”
这院子里人多,沈濮濮就觉着脑瓜子嗡嗡的,心里的想法得到证实,她就揉了揉太阳穴。
“胡闹什么,眼下这个关头,我独立走了算什么样子。”
“将军府里这么多人,也不差我一个,把行李……”
她话没说完,玉娘子摇头。
“夫人,府里的人是扎根在旺苍县,这里是我们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就算要走也没地方可去。”
“您和沈少爷不一样,马上要过年了,听说沈老爷还在家里等着。”
“现下确实不是和将军团聚的好日子,等来年开春,您若是想过来,便是在这里过上半年也没问题。”
“夫人,将军是为了您好。”
沈濮濮还在和玉娘子搭话,就看着沈南风被人从屋子里抬了出来,他一条腿受伤不能动,眼下的情况着实搞笑。
小少爷扒拉着门框,还在发表自己的参兵宣言,从热爱大宁到热爱姐夫,胡乱的说了一气。
沈濮濮看着他的腿,轻叹一声,到底明白今日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她和夫君的这顿饭,怕是也吃不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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