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阿姐!”
“阿姐,我在这里!”
少年清亮的声音,仿佛把沈濮濮从万千神佛地里拉了出来。
她朝着声音走过去,然后就是跑,腰间的裙摆还未扯下来。
现在不管是谢涣还是沈南风,但凡能让她见着一个,都算是最好的结果。
玉娘子说边关每年都会打仗,她们习惯了听到捷报的声音,知道有谢涣在,一定不会输。
可是她们未曾上过战场,也不知道尸体堆着尸体究竟有多么可怕,那些通红的鲜血被土地染的焦黑,有没咽气的士兵,拖着从伤口里掉出来的肠子,难受的呻吟。
沈南风架在秋年之的肩膀上,他腿上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鲜血。
但是整个人眼睛很亮,他朝着沈濮濮摆手,那声惊喜还没来得及喊出口,被沈濮濮兜头就是一巴掌。
在营地里冷静沉着的沈濮濮,那双通红的眼眶里到底没忍住,她脸上很脏,两行清泪刷下来。
白色和黑色交织着,中间还掺杂点血红,“你吓死我了你!混小子!”
沈濮濮没有怪沈南风来战场,她唯一怕的就是沈南风没有告诉她,如果真的出事,她怎么跟家里的沈有财交代。
沈濮濮知道,在家国大义之前,别人家的儿子可以拼,自己家的也可以。
沈南风龇牙咧嘴的,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他伸手挠了挠头。
“我没事阿姐,刚刚我还用刀救了军师呢,是不是军师。”
秋年之在旁边当了老长时间的透明人,如今听到沈南风喊他,赶紧点头。
“是是是,夫人,刚刚可凶险了,老秋我差点中招,还是沈兄弟捡刀救了我一命,回头我真得好好谢谢他。”
秋年之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沈濮濮已经脑补出那个画面了,眼看着她眼泪已经擦不干了,沈南风和秋年之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说话,“额,要不我们先回营地吧。”
沈南风腿上受了伤要包扎,沈濮濮哽咽了一下,“谢涣呢。”
“还在城墙上,将军要收拢士兵,得等到半夜才能下来呢。”
“不过已经没事了,休战鼓一响,至少在天明之前,都不会再有战斗。”
秋年之回话,若不是要送沈南风下来,他这会子应该在城墙上和谢涣分开收拢。
大雪这会已经停了。
地上被踩踏的也见不着雪花,沈濮濮拍了拍沈南风的肩膀,然后看着秋年之。
“下边有送来的饭菜,你们先去吃点,我上去看看夫君。”
秋年之头一回听说从战场上下来还能有热的饭菜吃,以前都是拖着疲累的身子,抽空倒头就睡,谁也不知道第二天的情况,所以务必要保存好体力。
用膝盖想也知道这是沈濮濮的主意,去过说一开始秋年之尊敬沈濮濮,是因为谢涣的原因。
如今他看着沈濮濮,眼神里倒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夫人高义。”
更多的话无需多说,沈南风往下,沈濮濮往上。
城墙很长,长到沈濮濮站在中间,有些摸不准该往哪个方向走过去。
地上还有折断的箭杆,没有受伤的士兵手里提着长枪,在城墙上四人为一小队,来回巡逻。
夜晚的大风顺着墙外吹了进来,沈濮濮只觉着胳膊有些抖,她跟着经过的小队。
“请问,你们见到将军了吗?”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男人低沉的说话声音。
“濮濮。”
是谢涣。
零零碎碎的火把映出来的灯光,谢涣眉眼里带着还未散去的煞气,他穿了一身黑色软甲,脚下踩着长靴,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攒出来温润。
谢涣手上还拎着细刀,他朝着沈濮濮快走了几步,就看着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嘴巴一撇,然后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谢涣的怀里。
她压抑的哭声仿佛带着钩子,谢涣战斗了一下午都没觉着疼,而今心里就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的小姑娘浑身是血,谢涣唯恐沈濮濮受了委屈,他把手放在沈濮濮肩膀上,小心的拍了拍,嘴里带着焦急。
沈濮濮哭的有点说不出来话,如果说以前觉着谢涣是书里的人物,那种朦朦胧胧的不真实感,让沈濮濮在送出关心的同时,还有些不自在。
可是等敌军临城,她的夫君在战场上生死未知,沈濮濮捧着一腔热血,到底知道自己栽进去了。
或许是现在。
或许是很早之前。
早到那个穿着婚服的男人,一眼万年。
“我找不到……,我找不到你了,我还等着你回家吃饭,可是……,可是他们说打起来了。”
沈濮濮脸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哽咽的不像话,她把头闷在谢涣怀里,温热的液体也不晓得是眼泪还是鼻涕。
“我都快要吓死了,你看到我还不喊我,我真找不到你怎么办呀。”
她左右不管有没有理,恶人先告状,谢涣那身活阎王的冷厉被怀里的姑娘驱散大半,他低头摸了摸沈濮濮的脑袋,轻声安慰。
“嗯,是我的错。”
可谓道歉界首屈一指的大佬。
两个人在城楼上抱了一会,身边巡逻的小队来回走了五遍了,而第六遍的脚步明显即将到来。
沈濮濮浑身暖洋洋的,她两只手还环着谢涣的腰,只觉着手感真好,就算隔着软甲,也能隐约感觉到里头蕴藏的力量。
眼看着她情绪好了点,谢涣轻咳一声,“舒服点了吗,要不要下去。”
上边收拾的差不多。
沈濮濮点点头,她脸上的灰尘都抹在谢涣的衣服上,如今抬起头,除了双眼红肿的很,依旧还是那个美貌的小仙女。
“夫君能下去吗。”
谢涣没有说话,如此沈濮濮就知道了,他是定邦大将军,这个时候,自然要首当其冲。
“我送你下去,一会再上来,你回将军府,夜深了,早点休息,明日……”
地上的血迹还未干透,谢涣牵着沈濮濮的手,小心的避开那些鲜血,后来发现,只是脚步沾地,处处都是脏污。
战争惨烈,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注意卫生。
谢涣打横抱起沈濮濮,手里的细刀别在沈濮濮的腿腕下方,正好不碍事。
营地里应该已经升起篝火,远远的就感觉火光冲天。
沈濮濮双手揽着谢涣的脖子,她语气里带着娇软,“我陪夫君一起,我不困,早上在府里睡了许久。”
“夫君累不累,我自己可以下来走。”
若是平常的时候,谢涣抱就抱了,可是他才打了一下午,沈濮濮知道自己不胖,可到底也有几十斤。
谢涣嘴角勾起浅浅淡淡的微笑,他坏心眼的把沈濮濮掂了掂,“没事,抱得动。”
一路上还有没散去的士兵,或者在营地里吃饱之后,跑去城墙上换班的。
等着沈濮濮和谢涣一进门。
就看着足足四辆马车,整整齐齐的排在一起,四个巨大的食盒里装的满满的,那些看起来眼熟的下人,手里端着瓷碗和盘子,一趟趟的往返盛粥和送饭。
军营里的厨子也架起了大锅,这个时候,只要还有力气的,没有谁再闲着不动,好像吃饱饭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沈南风和秋年之扒在一块,他手上拿了根鸭子腿,外皮烤的焦黄,面前摆着一碗热汤。
往前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如今和一群糙汉子坐在一起,身上的气质竟然也不违和。
整个营里说话的人不多,可是也不像往年,死气沉沉。
谢涣眼睛里带着浮沉,他咽了口口水,抱着沈濮濮的手臂徒然收紧,这片土地收走太多人命,他见惯了有些厮杀,有人死去。
可是谢涣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这辈子,将士们还有一种活法。
“夫君也快去吃一点。”
沈濮濮戳戳谢涣的胸膛,然后从他身上蹦下来,揽月眼尖,一路小跑过来,然后停在沈濮濮面前三四步的距离。
“小姐,姑爷。”
“小姐,将军府里的东西送的差不多了,就算再运物资,也得等到明天。”
玉娘子没过来,在府里忙碌,倒是乐桃跟只胖乎乎的蝴蝶似的,来回穿梭在整个营地里。
沈濮濮点点头,这次换她拉着谢涣的手,“明早去农户那里订几头猪,宰杀好,府里的厨子有时间就做了送过来,没时间就直接送到军营里加工。”
“肉食不要断,府里的银子不要动,直接开我带来的箱子,如果还不够,就找沈南风拿。”
几个人说话的时候,正好走到食盒旁边,沈濮濮端了碗粥,拿了两个咸鸭蛋和一个馒头,再加上猪肉炖菜和其他的小炒,他们就近找了个火堆。
沈濮濮把手里的伙食递给谢涣,嘴里还没说完,“晚上让南风回去,我在这里陪着夫君……”
“府里有俸禄,直接去玉娘子那里支,不管买什么,都走将军府。”
谢涣声音低沉,可是字字句句说的清清楚楚,沈濮濮知道他有家产,可是那些家产都在京城。
要不然当初也不会靠着一身美色给将士们换粮食。
她眉眼里带着疑惑,却看着谢涣一双眼睛里跳动着火苗。
“此番作为还要多谢夫人。”
他的眼睛很亮,亮到让沈濮濮心脏漏跳了一拍。
旁边还有人,可谢涣抿着嘴。
“濮濮,有你真好。”
好了,这下心脏真的不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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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给谢涣和沈濮濮的cp取个名字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