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风雪如同划伤人的冰刀。
沈濮濮从袖子里掏出黑色面巾，她如今总算明白，谢涣没什么骑马的时候总会蒙面。
别的不说，太遮冷了。
她本身就是个畏寒的身子，好不容易等葵水走了，却因为在府里沾了雪水，如今从脚底板往上窜凉气。
街上的行人都在匆匆忙忙的往家里赶，小摊贩们收起桌椅，沈濮濮余光扫过，就看着卖拨浪鼓的。
因为摊贩跑的太急，摇晃着发出清清脆脆的声音。
人流量越来越大，有离的近的，已经拿板子架着大门，窗户关的紧紧的，唯恐战火蔓延。
那样长的一条街。
只有沈濮濮的马车，逆流而上。
军营里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守门的守卫了，所有拿着兵器的士兵，都在奋不顾身的往前线冲，像是他们不拼命，其他人就要拼命。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军营，沈濮濮脸上的面罩还没拉下，她从马车上跳下来，就看着许多的伤员，被人直接或者抬或者拖了进来。
军医穿着统一的亚麻色衣服，手上沾满鲜血，拿着被砍掉手或者砍掉脚的士兵，满身是血痛苦惨叫。
这次战争起来的太快，好在军营里一直都有准备，也不算束手无策。
沈濮濮看不到沈南风，也没找到谢涣，她就冲着车夫扯着嗓子喊。
“去后厨，把东西卸下来！”
冬天天黑的早，天上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星月，军营四周点起了火把，燃烧着滚烫的木柴。
车马里的仆人把大食盒卸了下来，沈濮濮在军医营里看着个眼熟的姑娘。
吉云穿着同款的亚麻色衣服，手上拿着蚕丝的绷带，她身下压着一个手腕断掉的男人，或许是因为太过痛苦，那人挣扎的有些厉害。
嘴里不停的叫嚷着，“我的手！我的手！”
吉云便是再厉害，也是个姑娘，其他人空不出来时间，沈濮濮把裙摆往腰带里一塞，她生在和平年代，从未见过这样的惨烈。
城墙上还有喊打喊杀，源源不断的伤员顺着下方被运了过来。
她就抹了一把眼睛，然后直接冲到吉云身边，沈濮濮手劲大，她半边身子都压在伤员的肩膀上，然后两只手握着那只断掉的手腕。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在火光里看伤口有些可怕的扭曲，可是这人依旧坚定。
“我抓着他，你快包扎！”
吉云神色异样的抬头，好像被沈濮濮的出现惊到，她嘴唇动了动，也不晓得想说什么，沈濮濮的声音却带着急促再次响起。
“快点，我要抓不住了。”
这人到底没有说话，而是利索的拿绷带缠住，喷涌而出的血迹被慢慢压住，疼依然是疼，可是这时候，还有其他人要照顾。
只要保证不死就可以，沈濮濮冲着那群仆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送点热粥过来，让伤员补充体力！”
有了夫人的吩咐，所有人自然动了起来，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凉，被暖融融的热粥驱散一半。
这个没了一只手的汉子，眼眶里含着眼泪，他手上端着瓷碗，粥里还带着细细碎碎的猪肝和瘦肉。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死，就算死了，能在死前吃顿饱饭也是好的。
沈濮濮跟在吉云后边，她不懂医术，这个时候的大夫显得极其重要，外伤需要包扎，吉云手里还带着消过毒的针线。
有那种肚子被划开大口子的，不管有没有用，总要试一试。
沈濮濮陪着她救治了三个伤员，她的头发蹭的散乱，身上满满的都是血污，可是神色却越来越坚定。
她们在前边救人，从将军府里带来的食物一份份的送到伤员手里。
沈濮濮知道首先应该供应的是城墙上的那群士兵，可是那边还没结束，情况不明，再说，后续将军府里还会送东西过来。
她抬头看了眼四周，惨叫声变的小了，有吃有喝的伤员，留下残存的力气，和阎王爷争寿命。
“绑着他的两只手，我要撕开他的衣服，把箭头取出来！”
吉云仿佛已经习惯身边跟着沈濮濮，她长发都塞在帽子里，语气沉着，沈濮濮拿过身边的绳子，受伤的男人没有说话，他像是昏过去了。
以至于沈濮濮的捆绑进行的特别顺利，她这边刚刚绑好，身后车夫端着一大盘子的鸡腿要往伤员那边送。
沈濮濮拿干净的纱布包着手，眼疾手快的捞了两个，然后拍拍那人的胳膊，示意他赶紧去忙。
吉云撕开伤员的上衣，长箭顺着肩膀扎进去，箭杆已经折断，只剩下长长的箭头，她琢磨着应该从哪里下手。
也是这个时候，嘴里突然被人送进来香喷喷的肉味，鸡腿下方还包着纱布，沈濮濮的笑容里带着沉重，仿佛扯了扯嘴角。
“先吃一口垫垫，接下来还有许多人。”
那鸡腿煮的津津入味，吉云从战争刚开始就在救人，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不过因为脑子里的那根弦绷着，所以刻意忽略。
鸡腿的香味勾出嘴里分泌的口水，她也没矫情，恶狠狠的咬了一大口，人在饥饿的时候容易低血糖。
晚上会休战，可那时候，军医营里只会更忙。
她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一整根鸡腿，胃里稍微舒服一些，两个人对视一眼，吉云手里是拿酒消过毒的手术刀，她特意在打铁营里找人定做的。
“准备好了吗。”
沈濮濮点点头。
刀子划进皮肉的痛苦，让那个昏迷的男人瞬间疼醒，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沈濮濮一只胳膊压了上去，另一只手把剩下的鸡腿直接塞这人嘴里了。
那声嚎叫没出来，就被肉香逼了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鸡腿好好吃！”
沈濮濮没忍住笑了一下，吉云也露出轻轻浅浅的笑容，箭头被生剜了出来，她洒上金疮药，拿纱布包好，紧紧的打了个节。
接着就要往下边的伤员赶过去，沈濮濮急忙跟着，从将军府里来的仆人眼睛里带着焦急。
“夫人！吃的都送完了，没有了。”
下一波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沈濮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她盘算着时间差不多，转身吩咐。
“其他人留下，车夫回去继续拉东西，让玉娘子不要停，想法子多买点，粥里多放些补血的！”
“肉食不要断，我如果今天晚上没有回去，就让揽月去买几头猪，回来杀了送过来，听到了吗。”
她能做的不多，只能尽力而为。
车夫得了命令，赶着马车快速离开。
吉云那边已经开始下一个伤员的救治，军营门口又进来一辆马车，带着将军府的标志。
揽月一眼就看着浑身是血的沈濮濮，她吓得魂都要掉了，两只手紧紧的捂着嘴，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周围到处都是躺着的人，沈濮濮这时候也顾不上其他的。
“揽月，把东西卸下来，继续给伤员发吃的。”
抽不出时间安慰小丫头，沈濮濮快速的跑起来。
也是这时候，城墙上突然传来战鼓声。
沉闷的鼓锤敲击在皮面中心，长长的回音顺着城墙传到整个军营，这像是一个信号。
不管是疼的打滚的伤员，还是在忙碌的医护人员，他们同时停了停手上的动作，然后抬头看向远方。
吉云语气里带着意味不明，夜色里的火把明显不太够用，雪地上化为冰封的土地，她像是感慨。
“停战了。”
这鼓声便是停战的信号。
可这只是今天的停战，外头有十几万大军压着，明日伤亡如何，没人知道。
吉云的声音不高，远处还有陆陆续续抬进来的伤员，趁着停战之际，每个国家都去死人堆里扒自己家的兵。
沈濮濮的眼眶有些红，她手下的伤员捧着碗，里头是腌制的咸鸭蛋，还流黄的那种，带来的馒头不多，他们一人只能分到一个。
她就听着这些人低低的自言自语。
——真好啊，又活下来了。
——活着能吃肉，俺娘在地下知道了也得笑。
——弟弟，你在家里等着哥，等哥回去就给你带馒头，将军夫人蒸的，白面的。
……
她没见到谢涣，也不知道沈南风和三五。
战场上的画面太过惨烈，以至于到现在，沈濮濮才突然回神。
沈南风去哪里了？！
她顾不上别的，顺着回营的士兵往里边挤，揽月扯着沈濮濮的胳膊，她手上还有没发完的食物，“小姐，怎么了。”
“揽月，你带人拿柴火多点几个火堆，把凉了的饭菜都热一下，这次下来的士兵多，食物可能不够。”
“传信到府里，夜里轮班休息，务必把家里能动用的资源全部送过来。”
她没说要去买，只是下了命令，揽月晓得沈濮濮的性子，看着那个已经脏的看不清楚脸的小姐，她一跺脚，急急忙忙去点火堆。
城墙上还有巡逻的士兵，沈濮濮的声音不大，她不停的扯着身边人的胳膊，试图看清楚这些人的长相。
“沈南风？！”
“沈南风？！”
“南风……”
“谢涣……”
不是。
不是。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她的夫君和弟弟，在这人潮人海里，像是被沈濮濮丢了。
她茫然的眼眶通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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