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
之后景园里上来的姑娘,是叫登枝还是什么来着,沈濮濮没记住。
戏折子唱的是书生和山野间的妖精的故事,最后落的喜大普奔的结果。
沈濮濮离开的时候,顺手在桌子上另外留下枚打赏,那个叫登枝的姑娘,虽然言语不多,但胜在温和。
她提着裙子下楼,经过雅座,就看着几个面熟的女人,坐在一起窃窃私语。
沈濮濮在京城里认识的不多,若是眼熟,约莫是昨个在皇宫里见过。
她今日晓得景园是三皇子的手笔,想来京都里的其他人也知道,周长放有意拉拢谢涣,此番做法太过急切。
沈濮濮有些不喜,可政治上的事情,她参与不进去,何况之后,也确实是周长放当了皇帝。
门口送客的依旧是之前的小丫头,她看着沈濮濮的身影有些复杂,眼神不自觉的落在沈濮濮的手腕上。
那边被袖子遮的干干净净,喜鹊姐姐言语间谈起的百合花镯子,也是无缘得见。
沈濮濮依旧带着帽帘,外边的天气有些热。
她手里扇子吹出的风微微撩起纱巾,就看着雪白小巧的下颚,路上有卖灯笼的,摊主是个年轻人。
灯笼染成各种颜色,画着不同的图案,沈濮濮挑了盏江河小船,上方还有隐隐绰绰的海鸟。
灯笼不贵,胜在精巧,沈濮濮看着喜欢,就一路拎着。
被人撞上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那是个穿的脏兮兮的孩子,头发黏在一块,浑身青紫,两只手抱着头,不言不语闷头往前跑。
沈濮濮被撞的一个趔趄,手上的灯笼也砸在地上,那孩子也没想着,他徒然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和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一张脸。
巷子里传来男人恶毒且尖利的声音,嘴里骂骂咧咧。
“小兔崽子!还敢跑!我今天不打死你,就算你命大!”
“给我滚回来!”
沈濮濮可能挡了孩子逃跑的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瘦猴一样的男人,已经追了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小孩手臂粗细的木棍,这孩子身上的青紫,约莫都是木棍打出来的。
沈濮濮在一旁站着,这瘦猴根本没在意,扬起高高的手臂,就直接往孩子身上挥舞。
他嘴里脏话不断,那孩子双手抱头,熟练且沉默的蹲下身子,只是挨打之前,他小声且十分小声的道了歉。
“对不……起。”
那大概是给沈濮濮掉落的灯笼赔罪。
于是手劲贼大的沈某人,一把抓住瘦猴的胳膊。
小孩没想到,瘦猴也没想到。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么能捏人这么疼呢,沈濮濮穿的一身富贵,脖子上的璎珞更是珠光闪闪。
瘦猴敢打孩子,却不敢打沈濮濮,他就咽了口唾沫,本来凶神恶煞的一张脸,手臂还没放下,转头看向沈濮濮。
“干……干什么?!”
“我教训我自己儿子!关你什么事!”
沈濮濮皱着眉头,不过因为带着帽帘,并不能看出来,她语气清冷。
“为什么打他。”
街上还是有许多人的,可能以前看多了瘦猴打孩子,劝过也管过,没有用,是以孩子挨打的时候,其他人没说话。
如今有沈濮濮问话,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男的女的都有,说话的声音七嘴八舌。
“瘦猴,小寒是他娘带来的,跟你可没点关系,你咋能说你是他爹呢。”
“就是,十多岁的孩子了,瘦的跟个七八岁的一样,天天吃不饱还得干活,一点点不顺心还要挨打,我看着都可怜。”
“他娘也是个受气的,管不了咋办。”
“瘦猴,你对小寒好点吧。”
……
那些杂乱的劝解里带了些许的真相,沈濮濮听了几个重点。
瘦猴气的脸色通红,他举着木棍的手指了一圈周围的人,瘦弱的身体因为怒火颤抖着。
“关你们屁事!老子养着他,他就得喊我爹!”
“有本事你们带走啊!老子正看这个小兔崽子不顺眼呢!你们谁要!没人要我早晚有一天打死他!”
地上蹲着叫小寒的孩子一直没说话,瘦猴挣脱了沈濮濮的手,眼看着周围没人说话,他啐了一口吐沫,眼神里带着蔑视。
“想当好人啊你们,行啊,带走啊!”
周围人的冷漠,让小寒本来低下的头,即将埋进双腿里,他没有哭,牙齿咬着嘴唇,鲜血的铁锈味充斥在口腔里,
他早就知道,没人会管自己的。
这些人突如其来的劝解,最后只会换来之后更加厉害的一顿毒打。
若不是还有娘,小寒早就跑了,可是家里还有娘……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讽刺的笑意,娘活着也是受苦,他存了银子,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能买得起最便宜的耗子药,到时候不管是谁,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小寒翻着眼睛,看周围所有人的鞋子,有的鲜亮,有的打着补丁,可到底好过他自己,一年四季,小寒从未穿过鞋子。
夏天的时候还好,冬天脚上的冻疮烂的出血,他如今就觉着,自己怎么还存不够银子呢——
瘦猴恶劣的骂声没有停止,小寒正前方的那双脚,鞋子的布料选的最好的缎子,上边还绣着花枝。
她往前迈了一步,衣摆划过如同水纹一样的荡漾,沈濮濮音色坚定。
“我带他走。”
人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那之后就是更加沸腾的嘈杂。
有好心的街坊提醒沈濮濮,瘦猴说的带走,可不是无缘无故就放人的,她要银子,要很多银子。
以前也有邻居,看小寒受苦,想着接过来给点吃的,至少不用挨打,可是瘦猴狮子大张口,直接要了一百两。
邻居骂他想钱想疯了,瘦猴却哼着歌,继续我行我素。
那些人的告诫,如同一记记的重锤,小寒嘴里的鲜血味越来越重,他就像个即将死去的小鸡仔,可怜无助。
沈濮濮低头看了一眼,她不曾看着小寒眼睛里的恨意。
只是慢慢的,坚定的把小寒的身子挡在自己身后。
“可以,我给你银子,但是你要写断亲书。”
一百两,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