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五
二日。
旺苍县依旧是晴天。
谢清则裹的如同一只小粽子,被沈濮濮抱进马车,这次走的时间不定,沈濮濮不放心把小伯爷扔在府里。
好在有揽月跟着,照顾起来也不算困难。
昨日便定下行程。
谢涣同军营那边打了声招呼,有秋年之看顾,这次月亮湾他亲自陪着,沈家姐弟都在,交给旁人,谢将军着实不放心。
边关两不管。
八建山,月亮湾。
其中八建山因为瑞王一事,如今收拢为大宁所用,有军队统一管理。
而月亮湾则更加靠近齐国和流沙部落的交界处,就连谢涣去的都很少。
时间赶得急。
不过短短五天的功夫。
月亮湾的城墙便看的清清楚楚,月亮湾取名自城中的一道景色,说是在很久以前,天上的月亮仙子,下凡游玩。
在月亮湾的小河旁,看着溪水清澈,便在里边洗了脸,溪水为了纪念月亮仙子,渐渐改变形状。
到了如今,从上方看下去,就是一弯月亮的模样。
溪水常年清澈,便是在边关的天气,也从不结冰。
当然,这些说法都是传闻,实际上月亮湾地势平坦,在边关属实罕见,这里风沙大,农作物也长不起来。
时间一久,那些本来落户的百姓没有吃喝,就都搬走了。
初初还能荒凉过好一阵子。
现在繁华与否,也是在别的地方混不下去的,才会选择苟在月亮湾里。
十一月下旬。
天色晴。
谢涣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披风也是黑色,上边拿金线绣的雄鹰,他长发高高绑起,马尾扫在后背,那张清俊惊艳的脸上带着面罩,只留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月亮湾的城墙无人看守。
大门也略显破旧,谢涣拉着缰绳,身后跟着的兵将,换上常服,可一身浴血的气质,那些亡命之徒搭眼一看,自然明明白白。
若说这一队里,最违和的大概是沈南风,小少爷也难得穿身黑色,往前看多了他神采飞扬,便是暗色也掩不住那双好奇的眼睛。
从城门往里。
月亮湾的道路上铺满零零碎碎的石块,没有人刻意收整,两旁的房子也多数都是破旧的平房。
不过中间的街道长且宽阔,一行人的马蹄声响,就看着路两旁蹲着的男人女人,眼神有意无意的扫向队伍。
他们的穿着普遍都是麻衣,有的手里抓把葵花籽,做生意的少的可怜,倒是都在路边闲聊天。
马车的帘子掩的紧紧的。
谢清则睡着了,外边的气氛显得沉默,云间的那撮刘海实在太过显眼。
边关里的百姓,纵使不认识谢涣,也会听说过他的坐骑,特别是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
车队渐行往前。
在一处干枯的桃花林旁边,有穿着麻衣的女人,盘着头发,脸上蒙着面纱,她从林子里出来,挡在谢涣的马蹄前。
云间的蹄子蹭了蹭地面,谢涣拉紧缰绳,眼神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这人朝着谢涣行了个弯腰礼,说话的声音带着蹩脚的音色。
“请问,是谢将军吗?”
谢涣手里的马鞭敲了下裤脚,他沉沉的应了一声,女人再次行礼。
“席姑娘让奴婢在这里等着,各位请跟我来。”
桃林之前有条小路。
堪堪只能通过一辆马车,谢涣在前边开路,兵将自动分成两排,第二队落在马车之后。
将马车整个围在中间,桃枝擦住马车的轮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濮濮没忍住,悄悄挑开帘子,入眼的就是大片的干枯桃林,冬日还未化完的雪花有零碎的堆在桃树下方。
垂下来的树枝上也满满的挂着冰凌,马车行进半柱香的功夫。
终于在一座小房子前边停了下来,那是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木屋,在成片的桃林里,没有人带路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女人在木屋前扣了五下。
歇两息,又扣五下,沈濮濮躲在帘子后边,目光一直盯着木屋的房门。
只听着吱呀一声。
屋子的木门打开,整间木屋从上往下,竟然翻成了一个巨大的道路,而顺着道路往下走,是个背着光的密室。
黑漆漆的,女人朝着谢涣等人抬了下手,示意请进。
这密室的空间足够大,谢涣的马鞭再次在腿上敲了几下,之后队伍分开,一队往前,一队留下。
整体弄的还挺神秘。
沈濮濮看的满头雾水,身子却随着马车的惯性往前晃了几下,等着进入密道。
黑色彻底被道路两边的明火照亮,这里应该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底下铺着厚重的青石板,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留出空隙。
前边没人带路,可一眼望到头,最前方是个足足有四个人高的青铜鼎。
鼎后是个大门,大门上画着各种奇怪的图案,马蹄的回音显得有些沉闷,本以为是来姐妹情深,沈濮濮如今看这场景,倒是有种盗墓的既视感。
摇篮里的谢清则,在被褥里翻身,他嘴角无意识的吸吮一声,沈濮濮顺着声音低头。
与此同时。
巨大的铁门从里拉开,铁链滑动的声音刺耳,沈濮濮条件反射的捂住谢清则的耳朵,同时抬眼。
门后的景色和想象里有些不同。
那是片大到有些空旷的屋子,四周点着烛火,最中间放了张椅子,椅子面垫着整张虎皮。
她们念叨了许久的席和,如今就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两个核桃,长长的头发编成满头小辫子,她穿了身火红的长裙。
眉毛拿青黛勾的上挑,脖子里挂着青玉石的项链,在席和的左手侧,阿修也是同样的造型,她的衣服倒是绯色。
红的不那么明显,手里握着弯刀,眼睛在灯光里散发着不明显的蓝色。
沈南风和上座的席和对视。
他胯下的马儿随着云间的马蹄往前走,沈南风整个人已经看呆了。
席和面无表情,手里的核桃盘了几下,随后双腿抬起,翘了个二郎腿。
沈南风这才像是发现,席和不坐轮椅了,她那双残废的双腿,在这些日子里,恢复正常。
车队在椅子前边十多米远的距离停下。
谢涣的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就听着上边的姑娘,音色里带着笑意。
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升起一抹僵硬的微笑。
“你们来啦。”
沈南风翻身下马,立刻回应,“席和!”
他朝着前边快走几步,谢涣这会子也在扶着沈濮濮下来,揽月则是留在车厢里照看谢清则。
沈南风堪堪跑了两步,便又停下来,离的近了,他终于发现席和的不对劲,和自己的激动相比,眼前的席和就像一个傀儡。
她身后的阿修,则是从始至终都没动过,沈濮濮和谢涣对视一眼,二人站在沈南风身后半步远。
双方像是在对峙。
沈南风咽了口口水,“席和?你…你怎么了?”
椅子上的女人,眼神从沈南风扫到沈濮濮,又能沈濮濮扫到谢涣。
她点点头,“我挺好的,沈南风,许久不见,你们快坐,来人,上茶。”
她的话在整个大殿里,就像圣旨。
立刻有麻衣女子,推着椅子送上来,那些散发着热气的茶水,一杯杯的摆好。
沈濮濮等人坐下,气氛又一次沉默。
席和一直握着手里的核桃,她的眼神有些呆滞,盯着一个人的时间会很长。
这种搭眼一看就不知道的不对劲。
沈濮濮轻咳一声,“席和,你离开了这么久,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到这里来了?”
有人说话,席和的眼睛就会看过来。
她像是仔细辨认了一番,顿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似是恍然大悟。
“哦,沈姐姐。”
“我挺好的,就是想你们了,这才把你们叫过来,这里不好吗,地方很大,有人伺候,不缺吃穿……”
她咯咯笑了几声,配合着大殿里的回音,显得阴森恐怖。
这下沈濮濮真觉着自己在盗墓里,还拿的是三叔的剧本。
胳膊上不自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等沈濮濮回应,席和接着说话。
“听说沈姐姐生孩子了?我还没恭喜你呢,对了,孩子来了吗?带下来让我看看,我好给他准备份礼物。”
她本来在看着沈濮濮,说到孩子,头猛的一抬,眼睛死死的盯着马车的车厢,沈濮濮心里的紧张直接拉到最满。
她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谢涣按住手臂,车厢里的谢清则还在睡,可这会子却被揽月抱在怀里。
马车并不隔音。
席和等人说话,马车里听的清清楚楚,揽月没敢看外边的情况,可席和说话的音调带着违和,她靠着直觉认为不对。
席和的眼睛一直看着车厢。
手里的核桃这时候也不自觉的转动,沈南风的手指掐住掌心,疼痛让他头脑冷静下来。
小少爷歪了歪脑袋,“你不是席和,你也不是阿修,你们到底是谁?”
沈南风的声音清朗。
他原先被突然见面带动情绪,如今冷静下来,相比沈濮濮,沈南风和席和相处的时间更长,自然也更明白对方的性子。
他绷直了后背,眉眼里的冷厉到底带了三分谢涣的神色。
“我早先看书,曾经听说过南疆的蛊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