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三
四月末的夜晚。
花园里有不知名的虫叫，窸窸窣窣的在草丛里钻来钻去。
沈濮濮第十九次转头看向花园入口的时候，终于在马公公后边，看着个熟悉的胖乎乎的身影。
沈有财穿了身绛紫色的绸缎袍子，头发高高的挽起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虽说是个商人，可浑身没有任何拘谨的气质。
沈濮濮的眼睛一亮，她小幅度的招了招手，“阿爹！”
沈有财也看着坐在前边的闺女女婿，同时还有嘚吧嘚的大儿子。
沈有财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实，马公公在御花园前边停下脚步，他朝着沈有财行了个礼。
“杂家就不进去了，沈老爷请。”
沈有财立刻还礼，“多谢马公公。”
他俩纵使一个是满身铜臭的商人，可人家有个好闺女和好女婿。
一个是少了物件的大太监，却在皇上面前成了红人。
沈有财告别马公公，也是朝着沈濮濮和谢涣露出轻笑。
“乖女，涣儿，南风。”
这会沈寒的余光扫到外围，他知情知趣，立刻从原来的位置上站起来。
把沈南风旁边的空闲让给沈有财，人家才是一家人，沈寒自己找了个后边靠黑的位置。
沈濮濮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往沈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话，最后却因为距离的原因，到底忍了下来。
左右沈南风这边和她们离的近，沈濮濮许久没见到沈有财，也想爹了。
两方见面，甚是热络。
沈濮濮从自己的位子上颠颠的跑了过来，“阿爹……”
她挺着大肚子，眼圈有点泛红，这倒不是演戏，见着亲人了，本来压抑着的害怕没忍住流露丢丢。
沈有财拍了拍自家闺女的胳膊，轻手轻脚的，他声音里也是带着略微的哽咽。
“平安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一双儿女，有天大的勇气，沈有财本该满心欢喜，可最后的安慰，也只是平安二字。
谢涣随着沈濮濮后边，他朝着沈有财行了跪礼，“岳丈。”
谢涣的眉眼里带着清厉，同沈有财说话颇为温和，而对于这个女婿，沈有财更是担心。
他到底出生入死，好不容易边关闲下来，却没有歇息的时候。
沈有财把拍闺女的手又转到谢涣的肩膀上，不过这次老岳父微微用了力气。
“好孩子。”
随后手掌轻扶着谢涣的手臂，沈有财没用力气，谢涣从地上站起来。
沈濮濮半蹲着，谢涣挡了身后的灯光，在地上留下一片阴影，沈南风终于得空说话，小少爷没等娇气起来。
沈有财这个老父亲，眼神里带着欣慰，他第一次以骄傲的语气，同自己的儿子搭话。
全天下当爹的，哪有不望子成龙的。
这位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嘴角噙着笑，“我儿长大了，很好！这次东丽之行，爹也听说了，我儿可以替君分忧，实属爹的骄傲！”
沈有财的眼睛里亮亮的，他的声音不高，可是周围的几个人，全部听的清清楚楚。
沈濮濮两只手捂着嘴巴，沈有财的一句肯定，有时候比她的十句劝慰都有用。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沈南风，小少爷的瞳孔里带着不知所措，或许是在这个家里地位低下惯了。
突然被捧起来，沈南风足足缓了三四个呼吸的空，还是沈濮濮从桌子下边戳了一下他，沈南风这才楞楞的回神。
彼时沈有财带着了解的笑，就看着沈南风手足无措的来回摆了几下，随后小心翼翼的看向沈有财。
“爹，您真是我爹吗？？”
他不信！
小崽子的茫然不仅惹笑了沈濮濮，连带着沈有财也有些哭笑不得，彼时老父亲一把把儿子揽进怀里。
柔和的手掌撸了几把他的头发，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宠溺和疼爱。
“就你想的多，学学你姐和你姐夫！”
沈南风在他爹怀里拱了几下，这边到底是一片和睦融融。
阴影里的沈寒手里捏着酒壶，他没抬眼，可耳朵一直听着沈南风那边的声音。
听他们互相倾诉，说起外边的生活，听那个当爹的心疼完这个心疼那个，就连军营里被砍的浑身是血从来不喊声疼的谢将军，也在沈有财的心疼范围里。
这次明明没有任何危险，比起在战场上的九死一生，最多耽搁的就是在路上的行程。
可是沈寒不知道为什么，谢涣那副清冷里也带着少年人的娇气。
他手里的酒壶许久没动，恍惚里想起自己的爹，他爹是什么样子的，沈寒早早都不记得了。
唯一还能记住的，就是瘦猴那个后爹，手里的酒杯因为沈寒的用力而直接爆裂，碎片有星星点点扎在手上，阴影里看不清楚，或许流了血。
沈寒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气，他现在还没找到瘦猴的身影，若是让他找到……
这人抿了抿嘴，这边的动静惹到沈濮濮那桌，沈濮濮抬头正好能看见独自坐着的沈寒。
她抬头看向身后的谢涣，谢将军眯了下眼睛，和沈濮濮对视，两个人也不晓得交换了什么信息。
就看着沈濮濮勾起笑，她撒娇似的甩了甩沈有财的胳膊。
“阿爹，看到后边那个少年了吗，他也姓沈，叫沈寒，不过他爹娘都死了，这次同我们一起去的东丽府城。”
小姑娘叹了口气，两只手杵着下巴，“沈寒是夫君手下的副将，才不到半年，就从一个小兵升到现在，可不容易了……”
父女连心。
沈有财立刻明白沈濮濮话里的意思，他朝后看了看，沈南风没心没肺，听不懂那层内涵，不过这并不妨碍小少爷自来熟。
他立刻朝着沈寒的方向快跑几步，沈寒还沉浸在回忆里，通身的气质冷冰冰的，也就是沈南风没察觉。
脖子上被人揽了一把，沈寒的几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在军营里练出来的手速以极刁钻的方向掐往沈南风的脖子。
却在半路硬生生的憋了回来，沈南风不晓得自己刚刚命悬一线。
他乐呵呵的拽着沈寒往这边的桌子走，沈寒身上的冷气被这股子热情带的顿了顿，他压下眼睛里的幽暗。
等着抬头的时候，便又成了那个瘦瘦的小少年。
沈南风和沈寒并肩站在一块，他咧咧大嘴乐呵呵的。
“阿爹！我同沈寒兄弟玩的可好了，他可照顾我了，别看年纪小，打猎特别厉害！还能打狗熊！”
沈寒在懵懂里和沈有财来了个对视，眼前胖乎乎的男人，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和瘦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
他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沈寒不知道沈南风把自己拽过来的原因，就看着沈濮濮朝着他小小的摆了摆手。
抬头看向谢涣，谢将军背着手，也是一副了然于心，沈寒再次把视线转向沈有财。
“沈……沈老爷好……”
老沈从位子上站起来，他如同安慰沈南风那样，也小心的拍了拍沈寒的肩膀。
“好孩子，吃了不少苦吧。”
沈寒想说没有。
这次真没吃什么苦，而且在东丽，还经常有沈濮濮亲自做的饭菜，味道又香又好吃。
如果不是瘟疫已经解决，他愿意一辈子待在东丽。
可沈家的这一众心慈手软的却不这样想，一个个看沈寒的眼神，就像看冬天里大雪地里的小鸭子。
沈寒持续懵圈，倒是沈南风，不晓得是不是被沈有财的动作提醒，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洋溢着兴奋。
“阿爹，反正咱家地方多的是，要不您认沈寒当个干儿子得了！以后我跟他当亲兄弟！”
这边的动静有些大。
特别是沈南风的声音，已经有不少提前来的官员，有意无意的眼神扫向沈有财的位置。
偏偏沈南风还觉着自己的提议挺好，他刻意的拍了下沈寒的胳膊，大大咧咧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亲热。
“沈寒，反正你也姓沈，认我爹当个干爹不亏的……”
小少爷卧在沈寒耳边，压低了嗓音，“我爹每年给压岁礼给的可多了！”
之后装作没被听到的模样，傻兮兮的，“我爹人可好了，虽然和忘泉大师有点不清不楚，但是整体人品……”
沈南风话音未落，被沈有财一巴掌拍老远，老沈心里也带了这个想法，可是按照沈南风的这个急迫。
好像他们沈家特别缺儿子似的，刚刚沈濮濮言下之意，就是以沈有财的名义，给沈寒找个合适的身份。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又不想谢涣有勋贵在身，日后总会惹人妒忌。
沈濮濮刻意提了沈寒是谢涣的兵，那么当老父亲的，自然是要替谢涣保住这个好苗子。
沈有财背着手，嗔怪的看了眼沈南风，“瞎说什么呢臭小子！你爹一届商贾，怎么能让沈将军当干儿子！身份不……”
而之后沈寒就像沈有财打断沈南风那样，这个瘦弱的少年，直愣愣的跪在地上，朝着沈有财连磕三个响头。
“干爹在上，受儿一拜！”
这一幕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整个御花园里都有些安静。
沈有财受了这个礼，他眼神里带着了然，整个人通透的仿佛根本不是商贾。
待礼成结束，沈有财扶起地上的沈寒。
“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沈家的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