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
那姑娘被忽悠的满心欢喜。
身后的丫鬟将红衣手里的布匹接过去，往前继续逛的时候，还能看着红衣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目送着姑娘离开。
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眼睛里却冷静无比，吉祥话一波接着一波。
而后就在这幅目送里，红衣突然和沈濮濮对上视线。
双方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红衣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还保留着刚刚好的弧线。
她不自觉的动了下嘴唇，看口型约莫是在喊沈姐姐。
铺子里有专门供客人歇脚的后堂。
红衣取来茶水，她穿着跑堂的衣裳，手脚利索，沈濮濮就坐在凳子上，因为怀孕而不方便活动的肚子挺了起来。
热茶烟气滚滚，桌子上该有几道给贵客的点心。
红衣忙完在沈濮濮对面坐下，相比较给客人介绍布料的时候，她如今的笑容显得真诚的很。
“还没恭喜沈姐姐，前些日子便听说沈姐姐怀有身孕，之后一直没时间，小崽子有几个月了？看肚子都隆起来了。”
衣裙遮不住小腹，红衣似乎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可不晓得想到什么，她抬起来的手臂垂了下去，脸色也有些白。
沈濮濮顺着她的话低头，自然没看清红衣的动作，垂着眉眼笑了笑，“五个月了……”
之后像是忍不住，沈濮濮同红衣对视，原先只听说这姑娘和魏竹青去了京城，她本以为红衣回来约莫得去鹊桥榭一趟，可现在的情况却着实复杂。
“红衣，你怎么在绸缎铺子里，不是说……”
沈濮濮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心，这几个小姑娘，她都拿着当妹妹看，虽说和红衣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感情也算是不错。
想来红衣知道沈濮濮要说什么，她两只手捏着衣摆，笑容淡淡的，语调也淡淡的。
“沈姐姐，我和魏竹青散了，从魏家出来之后，想着找个活计养活自己，正好这铺子里在招人，就过来试试。”
“还没拿到第一个月的月钱，我还记得当初从鹊桥榭里出来，曾经许诺过要给沈姐姐买礼物，现今还没兑现。”
她没提太过和魏竹青之间的牵扯，前后因果只剩下一句散了。
茶水在冷冰冰的空气里迅速转凉。
沈濮濮握住红衣的一只手，“为什么不去鹊桥榭里找我，是觉着沈姐姐帮不了你吗。”
背井离乡的小姑娘，没爹没娘，好不容易遇见个喜欢的人，原以为那是一辈子，同他牵扯之后，最后却落的当个跑堂。
沈濮濮不明白红衣究竟经历了什么，可是想想就觉着心疼。
相比较其他人，她的生活太难了。
明明随着沈南风而来，沈南风却有了心上人。
红衣立刻摇头，急急忙忙表示不是，“没有沈姐姐！我不是这样觉着，我只是……”
“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同你说，沈姐姐，对不起……”
她曾为了魏竹青从鹊桥榭里离开，难为之后的联系越来越少。
红衣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好像慢慢的丢失了自我，原来敢爱敢恨风风火火的少女，在生活的磋磨里渐行渐远。
小姑娘的眼泪砸在手上，躺的沈濮濮一激灵。
那天沈濮濮替红衣请了假。
也没有继续逛下去的心思，两个人回了鹊桥榭，等着红衣平复心情，这才把所有的事情娓娓道来。
她确实和魏竹青去了京城。
魏竹青有了举人之名，每日里早出晚归，为了官场而不停应酬，他在京城买了处宅子。
红衣便在宅子里等着他，开始的时候，没有魏家人的明嘲暗讽，红衣觉着生活很是美好。
可是渐渐的，魏竹青回来的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带着朦胧的醉意，他开始倒头就睡。
红衣不和他住在一个院子，有时候会守在自己的院落门口，她没有丫鬟，就自己一个人。
看着魏竹青被下人搀扶着，他眉眼依旧温润，带着极具教养的笑，可身上的气质到底变了。
很少有人能在大环境里保持不被改变，魏竹青身上除了温柔，到底多了疏离和高高在上。
她在京城陪了魏竹青整整一个半月。
眼看着这个人，曾经会为了自己和魏家争斗，说是非她不娶，可两个人之间越来越陌生。
那天有雨。
红衣举着油纸伞，站在院落前等着晚归的魏竹青，淅淅沥沥的水花溅在她衣裙下方，绣鞋被雨水湿了鞋底。
她不知道魏竹青出门是否带着伞，仿佛能在回家的时候迎迎魏竹青，便是放了心了。
等着马车停下。
魏竹青搀扶着下了车子，他看着门口的红衣愣了愣，随后眉毛微皱。
“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红衣回答，魏竹青朝着院子走进去，又说了一句。
“快回去吧，外头有雨。”
他知道外边有雨，可连问红衣有没有淋湿的想法都没有，魏竹青知道红衣为什么在门口吗。
这个问题，红衣曾经站在门口直到夜幕星辰。
天上的雨水停了，她放下手里的油纸伞，这才恍惚觉着冷，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了，鞋底的寒气顺着脚底传了上来。
红衣打了个冷战，她明白了，自己该放手了。
曾经以为的爱情，最后抵不过时间和现实。
魏竹青骨子里或许带着魏家独有的血脉，那些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家人，到底比一个姑娘重要。
她从黑夜站到白天。
魏竹青又要出门应酬，他换了身新衣服，干干净净的，面皮斯文俊秀。
一出门才看着红衣，她还保持着昨天的那个角度，脸色因为寒冷而变得苍白，比起当初被魏竹青一箭射下去还要苍白。
魏竹青愣了愣，他终于停下在红衣面前的脚步，“你……昨天晚上没有回去？”
他并不知道，也没出来寻找。
红衣冷的嘴唇都在抖，眼神望向魏竹青，这个姑娘撑着最后一丝尊严，扯出一抹僵硬苦涩的微笑。
她说。
“魏竹青，我想回去了。”
魏竹青以为她说的是要回屋子，可只有红衣知道，她累了，等不下去了，与其等到最后被赶走，至少现在，红衣是主动离开。
或许是看着红衣衣摆下方结的冰块，魏竹青解下身上的披风，给红衣批在后背，那带子还未系上，魏竹青嗯了一声。
“回去吧，在外边站了一夜算怎么回事。”
红衣伸手挡住魏竹青系衣服的手指，她将披风取下来还给魏竹青，这姑娘最后一次穿着红衣，迎着外边的朝霞。
“不用了，一时贪欢汲取的温暖到底无用。”
她朝着屋子走过去，那话里的意思，不知道是拒绝披风，还是拒绝了魏竹青。
等着魏竹青离开。
红衣带着自己的行礼包袱，从京城徒步回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依旧来了柳安府城。
可天大地大，哪里才有她的容身之所。
红衣说这些的时候，神色淡淡的，她仿佛已经接受现实，在鹊桥榭偌大的宅子里，微微低头。
这段感情来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
沈濮濮甚至于不知道是谁的错。
怪魏竹青没有坚定的立场，可一边是家人，一边是爱人，倘若真的为了爱人而放弃家人，又是正确的吗。
红衣更是没有错，她捧着满腔真心，最后落的如此下场，只能说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沈濮濮轻叹一口气，“红衣，你将铺子里的活计辞了吧，日后还搬回鹊桥榭，同我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有心心疼这个小姑娘，红衣却摇摇头，“沈姐姐，我现在挺好的，靠着自己能养活自己，铺子后院有个小房间，掌柜的让我住，也算是有了安身之所。”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沈姐姐，你不能总养着我，我也不能总靠着你养，这日后的时间还长，再等等，我了了心思，便想到处走走。”
她到底是不愿屈居人下。
就像当初从鹊桥榭里离开，也只是要找份活计。
可杨家在柳安府城的风评并不好，沈濮濮怕她吃亏，言下之意露了些许，红衣就笑。
“沈姐姐，你别忘了，我可是有拳脚功夫傍身的。”
她骄傲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沈濮濮随着这姑娘一起笑，眼睛里却满是苦涩，
想来沈濮濮也明白，红衣等的那个了了心思，究竟代表什么。
魏竹青不知道是否回了柳安，回了柳安又是否要寻找红衣，还是任由一切顺其自然。
回想着刚来时候的一切美好回忆，那时候所有人都无忧无虑。
沈濮濮劝不下红衣，最后只化成一句承诺。
“若是在外头受了委屈，就来鹊桥榭，有沈姐姐给你撑腰呢。”
“过年若是无事，我让揽月去铺子里接你，来鹊桥榭里过年。”
一个人到底冷清。
这会子都已经十二月上旬，沈濮濮拍拍红衣的头发，鸦青色挽起啾啾。
红衣重重点头。
她算是在鹊桥榭过了这么长时间里，最开心且轻松的一天。
晚上回去之后。
揽月端来热水给沈濮濮泡脚，趁着按摩的功夫，揽月就抬头，眼看着沈濮濮，瘪了瘪嘴。
“小姐，红衣好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