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的人撤了,院子里一下子空得吓人,只剩下药香和冷风,林山还想骂,却被林晚宁一眼瞪了回去。
“下去,守着街口,再有人靠近,先报我。”
林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渊,把话咽回去,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刘福却还站在门口,目光中透露着害怕的神色,身体也在瑟瑟发抖。
他回头看了沈渊一眼,那眼里有恨,有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羡慕,羡慕这个刚来的瘦子被林晚宁护在身后,也恨这个瘦子不肯把那句话坐实。
“滚。”
林晚宁只丢一个字。
刘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端着那块戴了二十年的奴牌,消失在风沙里。
此刻院里一下只剩两人,灯火很小,林晚宁靠着井栏,像被抽走了一口气,她不是没想过会被卖,她没想到,卖她的会是她想救的那种人。
“看到了吗。”
她忽然问着。
沈渊点头。
“看到了。”
“我给他们找路,他们更愿意把我卖给修路的人,因为卖了我,今晚就可能摘牌,跟着我,明天还可能死。”
“所以姑娘还要不要走这条路?”
林晚宁转过脸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暖,却很真。
“要走,正因为有人会卖,才更要走,不然他们这辈子,都只会把绳子当成活路。”
沈渊心里那股暖流,又往上涌了涌。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心动,可这个女人把理想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还能把她只当成一个金丹后期的麻烦,那才是假的。
林晚宁走到他面前,伸手,却没有碰他的伤,只把那块烫着奴字的木牌,重新给他挂好,指尖在牌面上停了一停。
“长安……”
“我在。”
“从今晚起,你在别人眼里,还是我的奴隶,谁问,你都这么答,刘福已经把空脉两个字送到长老面前了,三日后司丞要是亲至,第一个要验的就是你。”
沈渊嗯了一声。
“姑娘不怕我像他一样,把你卖了?”
“怕。”
林晚宁说得很直白,低下了头。
“你刚才要是点头,我今晚就完了,赵衡是元婴,我拦不住,你没点,所以我欠你一次。”
她顿了顿,耳根又有点红,话却仍旧冷。
“欠归欠,奴籍暂时不改,改了,你就变成来历不明的外人,外人比奴隶更惹眼,你要是嫌这个身份贱……”
沈渊突然打断她,眼眸中透露着坚韧。
“不嫌。”
林晚宁一怔。
沈渊看着她,笑得很难看,却很稳。
“在这镇上,奴隶两个字能让我活,主人两个字,能让姑娘把我护到身后,等有一天,我不需要这张牌了,再来跟姑娘算,谁是主人,谁不是。”
下一秒,灯火跳了一下。
林晚宁没有骂他撩人,她只是把木牌按实,转身进了西厢,走到门口时,背影顿了顿,丢下一句很轻的话。
“那你就先活着,活到你不需要这张牌的那天。”
啪!
门关上了,沈渊坐在廊下,摸着那块还带着她指温的奴牌,忽然觉得这东西不像锁,更像一根会反过来的线。
系统此刻跳了出来。
【刘福举报已送至天河司外门长老。】
【预计两日内,追命司丞将二次临镇。】
【晶狼毒未清,血脉爆发的后遗症也并未清楚。】
【倒计时:十二时辰。】
【提示:宿主若在倒计时结束前被化神神识二次探查,面具裂痕可能暴露龙息。】
沈渊把界面掐掉,抬头看向镇口的方向。
夜很深,让人产生了一种孤独之感。
他抬头向远处望去,似乎想到了白璃,玄霜……还有赤绫……
后半夜,风更大了。
沈渊没睡,肩上那道晶狼伤一阵一阵地热,热完又麻,像有细针在皮肉底下爬。
他含着沉脉草,苦意往下压,把那点要往外冒的龙气死死按回井底。
而此时,西厢的门却又开了一条缝,林晚宁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出来,看见他还坐着,眉头立刻皱起来。
“让你躺着,你当听不见?”
“躺着难受……”
沈渊老实道。
“一躺,那点热就往心里跑。”
林晚宁把碗塞进他手里。
“喝!沙心莲的边料,去毒的,有点苦,不许吐啊!”
沈渊喝了,确实苦,苦得眼眶都发酸,可那股往心口爬的热,真的慢了下去。
林晚宁站在三尺外看着他,像在看一炉自己也不能完全拿稳的火,过了半晌,忽然低声道:
“刘福的娘,我救过一次。”
沈渊抬头。
“三年前,风寒入体,我给过药,她活下来了,可没灵根的人活下来,也只是继续卸货,继续戴牌,继续看着别人修,自己当草,所以他恨,不是恨我不肯给,是恨给了也改变不了。”
“姑娘还是要给。”
“要给。”
林晚宁看着井,声音发干。
“正因为有人会把路卖了,才说明这条路太远,远的东西,才更不能断在我手里。”
沈渊把空碗放下,忽然问:
“那我呢,姑娘把我护在身后,是因为空脉有用,还是因为……我是你的人?”
林晚宁耳根又红了,这一次她没躲,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现在问这个,是想让我把你的奴牌摘了,还是想让我承认,我一个金丹后期,已经开始护一个奴隶?”
“都可以。”
沈渊笑得更难看了。
“摘了,我怕死得更快,不摘,我倒是挺安心的,至少今晚赵衡来的时候,姑娘挡在我前面。”
林晚宁盯着他,像被这句话噎住,最终只甩下一句。
“少贫嘴,你这弱小的身体药喝了就躺着,你要是再让那条空脉响出声来,我第一个把你的嘴封上。”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西厢门口,却还是顿了顿,没回头。
“还有……肩上那件衣服,明天还我,镇上已经有人看了,再看下去,闲话会比晶狼毒先把你咬死。”
沈渊看着那道园区的背影靠着廊柱,低低笑了一声,就这样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系统猛地跳了三行。
【血脉爆发后遗症结束。】
【灵气回流开始。】
【请宿主立即按住,切勿催动。】
沈渊瞳孔一缩。
丹田里那口枯了多日的井,忽然有水声,细,却清楚,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把一条锁着的龙轻轻放了一放。
他死死咬住牙,把那点灵气全部按回去,按进空脉最底,连呼吸都放成一个废奴该有的浅。
面具底下,裂痕又亮了一下。
【隐藏面具裂痕:三成。】
【当前可动用力量:不足两成。】
【警告:回流后的前三个时辰最不稳,若遇元婴以上神识,穿透率将上升。】
沈渊额头全是汗。
他能打了,可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若真是开战,长安这两个字就没了,林晚宁这条路,也会被他一起炸开。
天亮之后,封条贴上了院门。
天河司的字写得很黑,黑风镇的人路过都绕着走,像这院子里养了瘟。
可午时刚过,门缝底下却被塞进来半块沙饼,饼凉了,边上还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林姑娘,我们信你!
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块磨得发亮的奴牌印。
林晚宁看着那半块饼,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把饼掰成两半,一半丢给沈渊。
“吃吧……别问是谁,问了,人家会死。”
沈渊接过饼,忽然明白,刘福不是这条路上所有的人。
有人会出卖,也有人会在封条底下,塞半块饼进来。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又乱了。
林山的声音从墙外压进来,又急又低。
“姐!刘福没走!他去赵长老驻地了,说要再补证据,说你院子里今晚肯定炼禁方,他亲眼看见你带回了沙心莲!”
林晚宁脸色一沉。
沈渊也站了起来。
十二个时辰刚过,灵气还在往回涌,他现在最不该见人,可刘福要是把沙心莲这味药坐实,缓方、空脉、禁传,全得被挖出来。
林晚宁已经把玉盒重新埋进井壁夹层,转头看他。
“你继续装,今晚无论谁来,你都是失忆的废奴,听不懂药名,也看不见莲。”
“姑娘呢?”
“我去堵他。”
林晚宁声音很冷。
“他要摘牌,可以,但不能再用我的路去换。这条路死了,黑风镇里那些还肯塞饼的人,就真的只剩绳子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长安,你要是真有秘密,今晚最好继续埋着,埋不住的时候……也别为了护我,把你自己先交出去……”
沈渊站在廊下,摸着胸口那块奴牌,他知道林晚宁似乎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