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渊回宫后,明明已经稳定了许多日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声连着一声,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神医皱着眉给他扎了几针,稳住脉象后,才歪着头打量他,调侃道:“你不是去见黎笙的么,怎么情绪波动这么大?遇到她找别的男人了?”
“能遇到就好了……”小德子小声嘟囔。
“聒噪。”裴临渊不满地看了一眼小德子。
后者赶紧闭嘴,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哟?”神医眨了眨眼睛,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好奇,“咋的,她敢把你关门外?”
裴临渊眸色微微一沉,没有接话。
神医摸了摸下巴,嘶的一声吸了口气,“不对啊,她不像是有这个胆子的样子……”
“难道……”他嘿嘿一笑,“难道是躲着你,你去了,她跑了?”
“咳咳咳……”裴临渊闻言,喉间猛地一紧,控制不住地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方才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血色,这会儿又褪得干干净净,面白如纸。
“诶诶诶,好了好了。”神医赶紧又给他来了一针,“多大点事儿嘛,天下女子千千万,我也不见得那黎笙有多好,用得着吗?”
他收了针,擦了擦手,语气多了些认真: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这段时间就非得要为了她到处奔波?若是留下什么隐疾,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裴临渊气息不稳地靠在引枕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总想为她做点什么。”
神医调侃笑了一声,“皇室,倒是出了一个情种。”
“不过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故意挑了挑眉,看热闹不嫌事大:
“黎笙那个女人,满心满眼都是玄澈那个和尚。”
话音落下,裴临渊面色又是一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向下一塌,咳的声音在胸腔中都闷了不少,“咳咳咳……”
“哎哟喂,我的爷诶!”小德子心疼得直跺脚,赶紧上前扶住他,“您可少说两句吧!”
*
次日一早。
裴玉瑶那边便传了消息过来,果然与黎笙猜测一样。
这次帮助皇帝躲过一劫的人,是林吟霜。
那日林吟霜冒死拦下了皇帝正要入口的毒膳,当场指认下毒之人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并且一口咬定,此事与大理寺卿有直接关系。
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可偏偏皇帝就这么信了。
不仅信了,还将那碗毒膳端起来,亲手给大太监灌了下去。
如今,林吟霜已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人,风头无两。
黎笙听完这个消息,眸色沉了一沉。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关窍,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妈子拼命拦着,也没拦住那人横冲直撞地闯进来:
“黎、黎娘子!”
小德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室,满头大汗,面色发白。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喊出那一嗓子之后,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哎哟,公公诶,这这是夫人的内室,岂是你可以乱闯的!”老妈子气得直跺脚,伸手要去拽他。
黎笙摆了摆手,示意老妈子先退到一边,目光才落在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德子身上,面色凝重:“怎么了?慢慢说,可是你家殿下出了什么事?”
小德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摆了摆手,良久才顺过气来,急声道:“不、不是殿下——”
他猛地抬起头,一口气喊出来:“是您的女儿!”
黎笙倏地站起身,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小德子缓了缓:“殿下让奴才先来通报黎娘子,今日早朝,出了大事!”
“新上任的钦天监监正公开上奏,说他夜观天象,见妖星冲犯紫微,主大凶,而此灾祸的根源……”
他顿了一下,看着黎笙:“此人苗头直指林姑娘。”
黎笙黑瞳一沉。
“说林姑娘命格带煞,冲撞国运,京师连日来的灾民围城、朝中大臣接连暴毙,皆是因她而起。若不将她……”
小德子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若不将她许配给城南那个六十岁的老鳏夫,以‘冲喜’之法压住她命中的煞气——国、国将不国。”
黎笙冷笑一声,起身便往外走,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黎、黎娘子!”小德子愣了一瞬,赶紧追上去,“您、您要进宫吗?倒是换件衣裳再进宫啊——”
黎笙没有回头。
进宫?进宫有何用?
她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德子追到门口,见黎笙没有上车,也没有做任何入宫的安排,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她根本不是要进宫。
他咬了咬牙,只得提着袍角匆匆跑回宫去报信。
黎笙赶到林宅时,宫中的侍卫与林宅的护卫正面对面僵持着。
刀出鞘,枪在手,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护卫们死死守住大门,将林宅护在身后,个个面色紧绷,双目通红。
他们一家老小皆受恩于黎笙,黎笙交代的事,便是豁出命去也要做到。
“你们不要脑袋了?!竟然敢抗旨不遵!”宣圣的太监气得脸色涨红。
但这些护卫们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面前的刀锋,半步不退。
“大人怎么这样大的火气。”黎笙缓缓从人群后方走入众人视野。
太监回头瞧见是她,面上那层怒意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没有好脸色:“原来是黎娘子。”
“洒家奉旨办事,还望黎娘子出面,让林宅这些粗人让道,莫要真闹到血流成河,让洒家为难!”说着,他大袖一甩。
那些护卫瞧见黎笙后,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等她发号施令。
“大人。”黎笙两步上前,顺势将袖中的东西塞进太监手中,“小女毕竟曾经差点成为王妃,如今圣旨却要她嫁给六十岁鳏夫,心中难免郁结不忿……”
“还望大人通融通融,容草民进去劝一劝。”
太监不动声色地垂眼扫了一下手中的东西,竟然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他眼神微微一亮,迅速清了清嗓子,将银票利落地揣入袖中,语气都柔和了大半:
“哎,洒家也不是故意为难林姑娘,这不,奉旨行事,身不由己嘛。”
他摆了摆手,扬声道:“既然黎娘子都这样说了,那便有劳娘子进去走一趟,也好叫林姑娘明白圣意,莫要再闹出什么误会来。”
“多谢大人。”黎笙作揖,转身朝着林宅内走去。
经过那些护卫身边时,她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色:守住这里,一步不退。
护卫们心领神会,立刻又将匕首握紧了几分,死死盯着面前的宣旨队伍,目光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