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芋他们在海边住了两晚，乘第三天下午的火车返回学校。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点。”尹约靠着车窗抱怨，“完全没有玩够，什么时候五一假期能延长啊！”
唐芋下意识地接话：“没准十年后就可以了。”
她记得，从2020年开始，五一就是连休五天了。
“唐芋……”尹约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什么？”
“刚入学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对歌剧感兴趣，可以试着往这个方向发展，我说太小众了，以后不好就业，你提醒我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后来也是通过你的灵感，我才去筹划那场特殊儿童主题的音乐剧，慢慢坚定目标，一步步走到现在。我觉得你好像早就料到了我人生的下一步，所以推着我转弯、向前。怎么办到的？我觉得老神奇了。”
“你真的不知道？”唐芋挑眉问她。
“快告诉我。”
“是你太容易看透了。”唐芋大笑，“谁让你总是把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嘁！”尹约朝她翻了个白眼，端出相机，划拉着这几天抓拍到的唐芋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把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呢。”
唐芋好奇地望了望，几乎每一个镜头里，她都在偷看姜叙。
噗……她还真是爱得明目张胆。
“回宿舍把这些照片传给我。”唐芋小声嘱咐尹约，“然后就全部销毁！”
“那哪行，我得留在手里当把柄。”
唐芋上手挠她痒痒，两个人小声笑闹着。 “好吧好吧，你先筛一遍。”尹约求饶道，“不满意的就删掉，剩下的回去传给你。”
-
姜叙正和周到组队打游戏，但这期间，他并没有漏掉唐芋和尹约的对话。
未卜先知……
这四个字让姜叙不自觉地想起了一些事。 他进入滑板俱乐部，是唐芋的提议，当时她说：没准过几年滑板也被纳入奥运项目了；
他第一次向她告白时，她的回绝是：小屁孩，我都能做你阿姨了；
寒假回家的火车上，她借一部纪录片给他鼓舞，但姜叙搜遍全网都没有找到相关词条；
还有她那次从噩梦中惊醒，红着眼眶说，她梦到自己穿越到了2022年。
而昨天，姜叙说出郑秩这个名字，她立刻变得极为不自然的表情——“什么郑秩，我压根儿不认识。”
……
再往前追溯，高考结束后，他们在大雨中相撞，唐芋失魂落魄地问他，这是哪一年；
她以等流星的名义独自上山露营，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我等到流星就走了；
她忽然放弃复读，性格大变，莫名其妙成了他的大学校友，却恳求和他形同陌路。
……
这些事，的确都很反常。
但是穿越这种解释……实在太离谱。
与其说他不信，倒不如说他不在乎。
管她拥有什么超能力，随便她来自于几几年。
他都喜欢。
他只喜欢她。
姜叙一记漂亮的反击结果了对手，周到激动狂呼：“酷！再来！”
-
唐芋滑动照片的手指顿了顿，目光锁定了相机屏幕中的那张脸。
她差点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放大、放大……
这是昨天早上尹约他们乘船出海时拍的。 朝阳映红了海面，明亮的光线里，男生回头对着镜头开朗地笑着。
唐芋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第一次去郑秩家，他搂着唐芋的肩膀，指着卧室搁架上的那张照片说：“大二，我和朋友们一起去海边玩，早上出海的时候，同坐一艘船的是别的学校的几个大学生，有个女生抓拍了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的是吧？”他询问唐芋，语调得意，“朝阳、大海，我妈说特别意气风发的感觉。”
唐芋的手颤了颤，相机差点儿滑脱。
“你拿稳。”尹约扶住她的手，恰好看到屏幕里的那张照片，便解释道，“是昨天我们出海的时候碰到的男生，长得还挺阳光的，好像是叫什么……”
“郑秩。”陈儒在一旁接话。
“啊，对！”尹约附和，“叫郑秩，我还特意留了他的QQ号。”她碰碰陈儒的肩膀，“回去别忘了提醒我把照片传给他。”
“而且你们知道吗，他老家居然和我们几个一个地方的。”周到说着看了看唐芋和姜叙，“咱们老乡，多有缘。但他大学在另一个省，跑这么大老远来看海，挺会享受生活。”
一瞬间，唐芋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她从网上查阅到的那段话——
穿越时空无法改变穿越者原来“主干”宇宙时空的过去和未来，原因就是，在跳跃点分形出来的新“枝桠”宇宙，虽然拥有跳跃前“主干”宇宙的一切信息，但是作为穿越的主人公，他真正能够改变的也只是这个“枝桠”宇宙的历史走向，原来“主干”宇宙的发展方向并不受分形“枝桠”宇宙走向的影响，而是按“原来历史”轨迹继续衍生。
犹如树木的生长规律，枝桠千条，但主干只有一个。
所以，她躲不过人生主干上的郑秩，躲不过他们失败的婚姻，甚至……躲不过生下一个身患基因罕见病的孩子，成为心怀负疚的母亲。
是这样吗？
-
姜叙的视线落在唐芋身上，游戏中的角色被对手打倒在地。
“靠！”周到惊叫着，“完了完了，死了死了。”
唐芋回过神，像丢掉烫手山芋般放下了相机：“我去个洗手间。”
姜叙的目光追着她远去。
“开始开始！”周到叫他。
“不打了。”姜叙退出游戏界面，起身。 “人家上厕所你也跟着啊？”
姜叙没理他，径直向前走去。
洗手间的标识没有亮起，唐芋在车厢连接处站着。
姜叙走到她对面，倚窗望着她。
半晌后，唐芋开口了：“我的确不认识郑秩。”至少正常的时间线里，他们现在的确是不认识的，“至于为什么会在梦话里提起这个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没办法解释。”
“没让你解释。”姜叙扯过她的手，“慌了就看着我。”他轻扯嘴角，“有事儿叙哥帮你担着。”
唐芋靠过去，头抵在姜叙肩上：“我只能信任你了。”
车窗外，风景一闪而逝。
在所有的不真实里，至少他是真实的。 “回去吧。”姜叙牵着她，“还半小时就到站了。”
-
过道狭窄，两个人前后交错着往座位的方向走。
姜叙在前，唐芋跟在后面。
车厢里人很多，喧闹嘈杂，唐芋的目光掠过不同面貌的旅客，渐渐有些晃神。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唐芋下意识地转身。
她还没看清那人的脸，脚下忽然一阵剧烈的颤动，低头一看，车厢地板上出现了一道很深的裂痕。
唐芋惊得退了一步，手便和姜叙分开了。 车厢开始从唐芋双脚之间的位置断裂。
眼前是2010年的姜叙，而身后站着—— 2022年的郑秩。
唐芋两只脚横跨在两端边缘，2010的车厢拼命向前，2022的车厢使劲后拖。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姜叙！”唐芋喊了一声。
手指被他重新握住的瞬间，幻境消失了。 唐芋挣开了肩上的那只手，冲进姜叙臂弯里。
“真的是你啊！”郑秩惊喜地走向唐芋，“刚刚你过去的时候我就觉得像。”
姜叙把唐芋拉到身后，抬眼，沉声道：“别瞎套近乎。”
“呃……你误会了。”郑秩礼貌地解释，“那天晚上我好像吓到她了，所以想道……” “好。”姜叙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说辞，“知道了。”
郑秩被堵得一愣，但也只能讪笑着点了点头。
姜叙转身，这一次，他让唐芋走在前面，手握得更紧了。
望着两个人一起远去的背影，郑秩内心闪过一丝异样。
内心涌出强烈的预感，他们还会再见。
-
果然又见到他了。
唐芋的脑子里一遍遍闪过这行字。
朋友们递话题给她，唐芋完全心不在焉，她沉浸在刚刚出现的可怕幻境里，句句答非所问。
下了出租车，周到提议一起吃过晚饭再回学校，唐芋以太累想休息为借口拒绝了。
姜叙下意识地跟上她，但唐芋一反常态地坚决表示要自己回去。
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姜叙点了头：“好。” 但他向来不是那么听话的人，唐芋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缓缓跟了上去。
唐芋情绪不对，显然是和那个叫郑秩的人有关。她好像很怕他。
周到说他们是老乡，或许唐芋以前跟他有过什么不愉快的交集？
姜叙不想对她无端猜疑，她怕，他就护着她。
再说，他们和郑秩就读的大学之间还跨着省呢，再见的机会微乎其微。
远远望着唐芋进了女生宿舍，姜叙便停下了脚步。
-
时间尚早，但唐芋还是迅速洗漱完，爬到床上准备蒙头大睡。
可只要一闭上眼睛，面前就会出现郑秩的脸。
唐芋其实并不怕他，她怕的是那些被自己抛弃的未来。
郑秩带来了一个信号。
仿佛“未来”已经发现了她，正赶来抓她。 不断涌现的幻境让唐芋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2022正在逼近。
手机震了震。
屏幕上显现出许宋的名字。
这个只属于现在的人打来的电话给了唐芋几分安慰。
他约她见面。
大概是要谈民宿项目的事，上次与SHOW品牌的合作给唐芋增加了不少知名度，有几家此前投递作品没有回音的公司竟也主动给她发了邮件抛来橄榄枝。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么多事，唐芋大概会让许宋直接在电话里说清楚，但现在，与他增进联系反倒多了几分安全感。
“好。”唐芋应了下来，“确定地点之后给我发短信吧。”
挂断电话，唐芋收到了一条QQ验证消息。
打开——
你好，我是郑秩，从你朋友的QQ空间发现了你，真没想到又遇见了。
唐芋皱眉，点了拒绝。
下一条很快又发来了——
我不是那种随便缠着别人的人，只是真的觉得跟你有缘。
唐芋继续拒绝。
但他契而不舍——
给我抓拍的人是你朋友，我们居然还是老乡。
你好像有点怕我，为什么？我长得很可怕吗？
原来你叫唐芋。
我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