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芋的草图通过了。
许宋特意为此约她吃饭，说要详谈一下相关事宜。
接到他的电话时，唐芋正陪姜叙在医院大厅排队挂号，她随口应了一句便匆忙挂断了。
尽管眼周的淤青已经肉眼可见的消退了，但充血症状依然没有减轻，唐芋不放心，拽着姜叙来医院复查。
亲耳听到医生说没有大碍才罢休。
出了门诊部，两个人一起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唐芋翻阅着病历，叮嘱姜叙每天滴几次消炎眼药水，半天没得到回应。她扭过头，看到他抄兜走在身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怎么了？”
“你们约在哪儿吃饭？”
唐芋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刚刚接过的那通电话，她打开许宋发来的地址：“美院附近的古城食府。”
姜叙又问：“什么时候？”
“晚上七点。”
姜叙点头。
唐芋审视着他有些阴沉的脸色，笑问：“你该不是吃醋了吧？”
姜叙不屑一顾地“嘁”了一声：“晚上有雨，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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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叙在飞鹰待到下午六点，期间姜大成把他叫进办公室看了看他的伤势，打算将此前延后的拍摄重新提上日程。
“你小子以后好好保护自己的脸。”姜大成严肃地告诫他，“这可是我们飞鹰的门面。”
不想让自己的家世闹得人尽皆知，受伤的真正原因姜叙拜托齐海帮他保密。
尽管每个人都感到匪夷所思，但还是接受了姜叙滑滑板把自己摔破相的谎言。
“要不是SHOW品牌的拍摄场地定在了一处荒地，他们得花半个月的时间装饰布置那片废墟，你肯定也没机会拍了。”
姜叙歪在沙发里，仰头看了看时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对这种商业拍摄谈不上厌烦，但确实也没有很喜欢。
即便摄影师允许模特诠释自己的风格，可整体的造型、服装都是品牌框定好的。
这让姜叙总有种被摆布的感觉，违背了他追求自由的初衷。
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现在已经懂得，人不可能拥有绝对的自由。
需要适当妥协。
“实在不行，你以后训练都把头盔戴上。”姜大成核算完损失，痛心疾首地强调，“从现在起，这张脸就不仅仅只属于你自己了，懂吗？”
姜叙被他唠叨得耳朵疼，身价上涨的唯一好处是，你可以在老板面前随时不耐烦地起身，抬脚走人：“没事儿我撤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姜大成在他身后喊道。
姜叙脚步没停，撂下一句：“明天接着说。”
七点了，他的耐心值用光了。
走出飞鹰俱乐部，真下雨了，姜叙欣赏了一会儿雨幕中朦胧迷离的城市街景，转而打电话给不用训练、不用上晚自习、不用谈恋爱的闲人，周到。
“哟！”周到拿腔拿调地说，“你们这些大忙人总算想起来我这个被冷落大半个学期的会长了？”
姜叙懒得跟他扯，直接问：“哪儿呢？”
“宿舍宅着。”
“拿把伞来飞鹰俱乐部接我一下。”
……周到：“凭啥？”
“请你吃饭。”姜叙顿了顿，“古城食府，去不去？”
“去啊！”周到一口应下，“你都这么拐弯抹角地要请我吃饭了，我必须得给面子，你说……喂？”
姜叙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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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芋这顿饭吃得实在不怎么愉快。
原以为经过几次推翻重来终于通过的草图能够得到许宋一两句的肯定，没想到刚落座，他就告诉她，甲方其实对这套图并不满意，全凭工作室在圈子里积累的好口碑，加上他的努力游说，才终于促成了这次合作。
合同已经顺利签完了。
听他这么说，似乎这个结果与她付出的努力并没有多大关系。
唐芋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为此感到欣喜。半晌后，只能憋出一句：“那还挺好的。”
许宋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又说：“那你安排一下时间，明天就开始着手准备吧。”
唐芋不明所以：“准备什么？”
“去民宿墙绘啊。”许宋答得理所应当。
犹豫了几秒钟，唐芋还是主动问道：“不好意思，我还是想确认一下，我具体需要负责哪部分？”
许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底稿你来画。”
“全部？”
“当然。”许宋忽的想起了什么，又问，“民宿钥匙还在你那儿吧？你大概几天能画完？”
唐芋有些难以置信，她并不是想要推脱，但这毕竟违背了当初的约定：“合同上有我的名字吗？”
“没有。”许宋毫不迟疑，“我以为我们之前已经谈定了这些条件。”
“是谈定了。”唐芋耐心地解释，“但你说我只承担助理的职务。”
“没错啊。”许宋摊手，“我也没有明确说过画底稿不属于助理的工作范畴吧？”
唐芋盯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宋那双眼睛里会透出令人心惊的寒光了。
太精明。
她毕竟也不是涉世未深的十九岁少女了，稍一回忆，便找出了整件事的几个疑点。
难怪他如此轻易地同意加她好友，答应指点她的画画技巧；
还主动邀请她加入自己的工作室；
毫无顾忌地直接将一打项目详细资料留给她；
对她试画的草图要求如此严苛……
许宋不劳而获的意图如此明显，唐芋此前居然一直都没发现。
她实在是过于心急了。
在姜叙获得越来越高的知名度，在所有人都知晓她“姜叙女朋友”的身份之后，唐芋承认，她内心的某个角落还是受到了“自卑感”的侵蚀。
她担心自己不够好，会成为别人诟病姜叙的理由。
即便做不到如他一般耀眼，至少也要散发属于自己的微光。
这就是支撑唐芋绞尽脑汁，一遍又一遍画草图的动力。
她确实很想继续这个民宿项目，特别是在姜叙参与了故事构思之后。
他不是说过吗，如果真有这种民宿，他愿意做一次儿童。
如果能在他糟糕的童年时光里抹去一片不快乐的记忆，替换上由她编织的童话，唐芋会觉得非常、非常满足。
但如果许宋一定要她舍掉报酬，那相应的，就应该给她名利。唐芋已经在此前的人生种吃过不少哑巴亏，蠢事不能一直做下去。
她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确实没具体谈及助力的工作职责，当然我们也没有签署任何合同，一切都是口头约定，算不算数也两说。”
许宋搁下了筷子，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什么意思？”
“学长，你我都是成年人，我相信话说到这儿，我们对彼此的想法都已心知肚明。我承认，如果仅靠我自己目前的作品累积，是很难接触到大项目的，你确实为我提供了很好的机会，我非常感激，但是，我不白干。”
“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没关系。”唐芋始终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如果你确定不用我，我的作品，从第一套图到最后的这套，版权归属是我个人，请不要在任何地方使用。”
“没想到你是这么功利的人。”许宋冷笑，“说吧，你什么条件？”
“为我署名。”唐芋抬眼望着他，“署第一位。”
许宋语带讥讽：“你以为画完这个项目就能出名了？唐芋，我再一次肯定地告诉你，你的画也许感情充沛，运气好的话的确能打动那么几个人。但太不巧妙，太不商业。你听我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你的看法也仅代表你自己，任何过于主观的点评……”她诚恳地表示，“抱歉我只能当成耳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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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叙和周到特意绕到餐厅屏风的另一边，坐到了唐芋斜后方的位置，可以听到她和许宋的谈话，但不容易被发现。
他们来得迟了些，好在没有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果然，他深谙出其不意之道的女朋友再一次给了他惊喜。
姜叙克制着为唐芋鼓掌的冲动，暗暗扯起嘴角笑了笑。
对面的周到凑上前来，小声道：“唐芋还是很刚的，起码知道维护自己的利益。”
“那家伙……”姜叙稍稍侧头，欣赏着唐芋清秀的侧颜，骄傲地扬起了尾音，“聪明着呢。”
看来他白担心唐芋会受那个叫许宋的人的欺负了。
她应付得很好。
许宋妥协了。毕竟唐芋画的草图已经通过了甲方的审核，保住项目是第一位的。
他答应重新拟定合同，唐芋也保证会在签署合同后立刻高效率地投入工作。
一切谈定，许宋黑着一张脸起身，姜叙看准时机站起来，朝两个人走去。
过道狭窄，他经过时，狠狠撞了下许宋的肩膀。
“抱歉。”他懒散地望了许宋一眼，随后朝着一脸惊讶的唐芋俯下身去：“结束了吗？”
他温柔得一反常态。
唐芋怔了一瞬，才答：“结束了。”
“那走吧。”姜叙牵起她的手。
一旁的周到瞠目结舌地望着相拥走出饭店的两个人。
愤怒吞咽嘴里的食物。
可恶，又被姜叙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