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狗狗祟祟的铭霜暗暗握拳,心说我真是个活命天才。
她施施然进屋,还恭敬地对翟轻尘微揖,问道:“师兄何事?”
“……你不对劲。”翟轻尘很不习惯铭霜这副假正经的样子,战术性离她远了几分,“怎么突然做起人来了?”
余奉更是憋笑憋得很辛苦,肩膀抖个不停。
“咳……!那什么,我一个女孩子,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不行?”铭霜一边理不直气也壮的自我辩解,一边对余奉保持微笑,嘴角僵硬,又拿他没什么办法,要是瞪他,说不定还会让翟轻尘起疑。
“随便。”翟轻尘十分冷淡,“去给他摸个脉。”
铭霜体会到了薄玉良那天无助的感觉,翟轻尘比自己更不像人:“……行吧。”
很不情愿一般,铭霜坐在余奉床边,纤长的手指刚搭在余奉手腕上,就叹了两声说道:“你边儿去,呼吸太吵了。”
?……翟轻尘轻轻冒出一个问号。
“你要是摸不出名堂就等着吧。”翟轻尘声音含怒。
铭霜恨不得他赶快挪走,赶苍蝇似的把翟轻尘往外轰:“快走快走。”
等翟轻尘走到门外,铭霜才一边摸上余奉的脉门,一边和余奉咬耳朵:“笑得很开心是吧,你再笑,我就告诉翟轻尘,你现在活蹦乱跳,甚至能生五个孩子再走。”
余奉没见过什么世面,更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险恶的人:“你还是人吗!”
“谢谢。”铭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的笑容还没消散,突然很复杂的扭成一股困惑,“……欸?你怎么少条经络?”
“……少了个啥?”余奉茫然。
“跟你说了也不懂,但你居然还没死。”铭霜蹭地站起来,对着门外高声喊道,“师兄!有情况!”
“去去去,谁死了,我这不好好的吗?”余奉恨不得缝上铭霜的嘴。
真的,挺好个美女,怎么就长了张嘴?
等等,师兄又是什么,铭霜不是侍卫吗?
没等余奉反应过来,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些看起来很复杂的皇家伦理关系。
翟轻尘匆匆又进屋,急问道:“怎么回事?”
铭霜并不避讳病人,直言道:“我觉得你家小皇子有点儿严重,活着比较困难,得努努力。”
“这是努力就有用的?”翟轻尘拳头慢慢变硬。
“总之,你得赶快找薄玉良再来问清楚,或者今晚上就给小余把药煎了,喝一服看看。”
翟轻尘双管齐下,先让一个叫珠帘的侍女去煎药,又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匆匆忙忙找薄玉良去了。
“你哪儿去?”铭霜伸手要扯翟轻尘的衣领,被灵敏躲过。
唉,果然翟轻尘这人没意思。
铭霜十分不满。
“你上一顿饭什么时候吃的?”铭霜问道。
翟轻尘愣住,困惑地思考起来,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
时间是相对而言的,守着昏睡的爱人时,它就毫无规律地抻长或缩短。
铭霜叹气:“余奉睡了八个时辰。”
“……哦。”翟轻尘恍惚得要命。
“走吧,我先带你吃点儿去。”铭霜的口吻不容置疑,难得的面色严肃,“你不能倒,现在正是东风将至时,箭在弦上,你倒下了,谁来下令发箭?”
翟轻尘与太子的斗争持续数年而没有结果,能忍受这样消磨精力的周旋,并不是因为翟轻尘单纯的信念坚定,而是因为他每次被梦魇所缠时,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人。
母后。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幅画面:血溅皇庭,母亲不可置信而惊恐的眼神,还有被土一点一点掩埋掉的,那些还活着的人。
翟轻尘眼前发黑,跌跌撞撞扶着门框,喉头如塞棉絮:“好,吃饭。”
…………
小厨房外架起火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薄玉良给开的方子熬出来那味儿冲得不行,刚熬第一遍,什么丹参蜈蚣姜黄,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整个厨房都要被那种浓到极致的苦味撑爆了。
没参与熬药的侍女、厨娘、小厮,都连滚带爬的跑了。
剩下几个接了这苦差事的小侍女,鼻子上蒙着手帕,边熬边掉眼泪——被熏的。
不光味道难闻,这药长得也非常可怕。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黄褐色,一点不透明,最要命的是,药渣子根本滤不干净。
她们跑去问薄玉良,薄玉良一拍桌子:“药渣不能倒!得让他喝!”
于是,在后厨及住在后厨周围的下人的强烈抗议下,最终还是到厨房外面熬药。
毕竟这么熬下去,一天下来,所有食材估计都入味了,那根本没法吃。
珠帘呆在府里很久了。
这么多侍女里,她姿色最为出众,也频繁受到其他人的称赞。
甚至翟轻尘也因为珠帘看着周正,很少让她干什么重活儿。
久而久之,人就容易飘。
人飘了,就会想象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例如摄政王是不是看上了我。
然而这次熬药的活儿落在珠帘手里,让她悲哀又愤愤不平。
悲哀的是,这活儿真的太不好干了,她直觉自己那张白净柔软的脸蛋儿,都要被药汤子熏成黄色了,味道传出来的时候,更得边熬边忍住要吐的欲望。
愤愤不平的是,这一切的待遇都是因为余奉的到来。
明明在他没来之前,王爷从不让自己干重活儿。
明明在他没来之前,王爷还会常来看看自己,赏赐自己许多好东西。
还不知道这野种到底是不是六殿下,只看他一副药罐子模样,碰一下就晕,就算真是六殿下,能活着助王爷完成大业么?
一种莫名的嫉妒像野草,很快占满了珠帘的心田。
因为熬药耗时,与珠帘一起的还有了了,两人各自守半个时辰。
差不多轮到了了看火,她心如死灰地捂着鼻子朝药炉走来:“我来替你了,珠帘姐。”
珠帘如蒙大赦,连忙扔了手里的蒲扇,仔细看看自己的手有没有累变形,搞得了了十分无语:“才半个时辰,丑不了的。”
“你不懂,我天生皮肤嫩,干不了这种粗活儿。”珠帘自怜道。
了了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可还是得在一起共事,只好半敷衍半讽刺地说道:“那你可真是个王妃身子。”
但珠帘听进去了,她心里美滋滋,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薄玉良恐怖的药方笼罩下,觉得脸羞红了,连忙捂住,十分矜持地客气了一下:“唉……说什么呢,话不能乱说。对王爷影响不好。”
神他么影响不好。
了了感觉出一股比药苦更令人窒息的绿茶味儿。
终于煎好一副药,珠帘端着瓦罐,了了端着托盘,去余奉的房间送药。
珠帘酸溜溜地说道:“这位少爷真是娇贵,给他治个病,恨不能全府都围着转。”
了了知道这位“公主”心里又不平衡了,翻个白眼说道:“嗯嗯嗯你说得对。”
得到了附和,珠帘越来越确定,绝对就是余奉的错。
不行,不能让王爷被这人蒙蔽,自己有责任让王爷清醒!
珠帘咬了咬唇,下定决心。
她对了了说道:“了了,你去休息吧,我去侍奉。”
了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珠帘怕不是去给人家下马威的。
可王爷很快就用完膳了,珠帘此去,根本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都懒得提醒她。
这样自我中心又自恋的人,就该让她好好被王爷那样的人教训一顿,让她知道:梦想,不是谁都配拥有的。
了了于是假笑着把瓦罐递给珠帘,还提醒道:“当心烫,手这么美,烫伤了王爷就不喜欢啦。”
“哎呀!你,你又在说什么,羞死人了……”珠帘的俏脸一红。
她趁着熬完药的间隙,又回屋细细打扮了一番,料子考究,和其他侍女显然不同,略施粉黛,更显得珠帘面如桃花,笑靥如春。
就为了将这个病秧子比下去。
门被推开了,余奉没注意是谁送来的药,只先问到一股令人窒息的苦。
救命啊,那个大夫是觉得,人死了就再也不会有病痛,以此送我归西吗?
余奉满脸生无可恋。
珠帘还以为余奉那个表情,是被自己惊艳后的自惭形愧,脚步更加轻盈,腰扭得更加妖娆。
“喝药了,大少爷。”珠帘居高临下,把那碗药往余奉身边的桌上随手一搁。
都没有要喂的意思。
余奉的右手还没好彻底,用不了,但他天生心宽,愣是半点儿不对都没察觉,努力用左手拿起那个碗。
然而在看到那碗药的样子的同时,余奉立刻把碗原封不动搁回去。
那就是死亡的颜色吗?
要不能呼吸了,呜呜。
珠帘眉头一皱,继而端起碗,余尊降贵似的坐下,屁股就在余奉的床边沾个边,舀了一勺,自己也觉得恶心,不忍直视那口药,不耐烦地说道:“快喝。”
毕竟两人不熟,余奉没有对别人指手画脚下令的习惯,单纯出于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叹了口气,要去喝珠帘手里那口药。
可我们身子娇贵的珠帘,端了片刻碗,就觉得手很累,晃了晃小臂,撞在余奉嘴角。
那碗药于是尽数倾翻在珠帘刚换的裙子上。
“啊!!”珠帘惊声尖叫起来,对余奉呵斥道:“你知道这裙子有多金贵吗!”
余奉刚想反驳,门就被翟轻尘推开了,他显然是听见了珠帘的惊呼,问道:“怎么回事。”
“奴婢不是故意的。”珠帘变脸比六月的天还快,刚才那股子跋扈完全不见了,楚楚可怜地含泪,跪在地上,弱不禁风的肩膀轻轻颤抖,“是奴婢惹六殿下生气,殿下就要往奴婢脸上泼……奴婢不该躲的……”
甚至还轻轻啜泣了起来。
余奉的表情空白了,又震惊
是同行!是当地业务水平更高超的同行!
翟轻尘扶起啜泣的珠帘,叹了口气,看向余奉说道:“身为皇子,怎可随意打骂奴婢?”
余奉不仅没被气到,反而被激发了胜负欲:我一定要演得比她好。
于是余奉久久低头,没有回答。
珠帘正在恶毒偷笑,结果发现余奉抬起头,含着泪,强忍哽咽说道:“是了,我不过王爷府里的三千分之一,无论如何,也该和姐妹们好好相处,不该让王爷下朝后还如此费心。”
好家伙,还给自己一个名分。珠帘愣了。
余奉继续说道:“刚才这位姐姐警告我,不要妄图独占王爷,不然以后一口药都别想喝,是我不该不听劝告,不小心碰翻了药碗,但求王爷不要责罚姐姐,我失去的只是一条贱命,姐姐失去的,可是王爷送给她的衣裙啊!”
好一番诚恳自谦,好一番姐妹情深,好一番话锋急转,珠帘都看傻了。
然而翟轻尘明白了余奉的意思。
这侍女对自己心存幻想,特意过来找余奉茬的。
早就清楚余奉演技炉火纯青,没想到他当真有一手颠倒黑白的技术。
“怎么能这么说,殿下,不要妄自菲薄,一个侍女而已,怎么有你重要。”翟轻尘深情地牵起余奉的手,暧昧地轻挠手心,声音低沉旖旎。
余奉没想到翟轻尘入戏这么快,肉麻得他汗毛倒竖,犹犹豫豫要把手往外抽,满脸惊恐:“……你不要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