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考完了初试，余奉又没什么事情好做，就决定在易而散这里耗一下午，他这里茶质清淡，又不熏香，比起皇宫里始终沉重的龙涎味道，总让人觉得超脱世外。
这一下午，两人相逢恨晚，聊了许多。
翟国的天气总是多雨，处地偏南，海岸线又有厚厚的树林，潮湿的海风和树木整日蒸腾出的水汽经常飘来，跨过广袤的国土后，已经变得温柔，成为一场又一场细密的好雨。。
这不，晴了没几日，在两人聊天的空档就又落雨了。
雨打芭蕉，墨轩深深。
“说了这么多，我怎么觉得，你对翟国一无所知，简直像个从小长在异国他乡的人。”易而散简直觉得惊奇，余奉对国家朝局不了解也就罢了，对节日民俗也一知半解，几乎三句话就得给他科普一下。
“可能碧水村从来闭塞落后，我要走的路怕还长得很。”余奉拈起一颗白棋，随放在手心把玩，莹润玉色不分你我。
易而散灵光一现：“这样吧，既然你正好在此，我就同你讲讲这翟朝局势吧，虽然你应该有皇家太学的先生们教导，但是同一件事，是需要听不同身份的人多说几遍，才能从所有角度了解它的真相的。”
余奉求之不得，连忙答应。
但余奉没想到的是，易而散私舍里还能放下一个沙盘。
为什么他的私舍看起来比自己的大那么多啊！
易而散搬出沙盘，手里握着指棍，给了余奉另一根，看了余奉一眼，说道：“今日，就当这盘沙是天下。”
余奉小鸡啄米乖巧点头。
易而散在最南边的中间画了一个大圈，占据了沙盘的三分之一，说道：“这是翟朝，翟朝处于版图最南，依山傍海，物产丰饶，气候优越，乃是礼仪之邦，万国来朝。而这西北方——”
易而散画了一个圈，解释道：“这是女琉，地处西北，气候干旱，民风开放，虽蛮横未开化，可也算得上诚信率直，尤其盛产美人。”
“美人？”余奉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叫美人，我以为铭霜就够美了。”
“铭霜么，有幸见过两面，可称倾国倾城，但是——”易而散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可知道，美丽不止一种类型，铭霜姑娘是美的，她飒爽优雅，贵气天成，而女琉的美人，浓眉大眼，红唇如血，你没有去过女琉的草原，那里夜晚的篝火和姑娘的红裙，悠扬的琴声和漫天的星星，都是美人的一部分。”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余奉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地方无边辽远，那里有肆无忌惮的歌舞，和彻夜通宵的宴饮。
“这个地方——”易而散在正北方画了一个比女琉国大些的圆：“是怒金。怒金地处最北，气候严寒，多雪狼，盛产皮草，怒金的上一任国王性格易怒，残虐成性，死了以后，由他的弟弟继承皇位，却是个软弱好色之徒，如果不是王后雷霆手段，让王庭起死回生，恐怕怒金现在早就归了翟国。”
“王后？你见过他家王后吗？”余奉满眼敬佩，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极北之地，千里万里一片素白，上天降下所有的冷酷，却也都成为这个地方美丽的一部分，目及之处，没有一点杂色，而到了晚上，就会有幽绿幽绿的狼眼，在月下盈盈发光。
易而散摇头：“我还没有去过怒金。翟国与怒金之间关系尴尬，怒金的附属小国常来骚扰边境，谁知道是不是怒金人授意？我们反而和女琉之间还算融洽，互不干涉，已有十数年。”
“真想见见怒金王后……”余奉心向往之。
“这话可不能乱说。”易而散赶忙打断。
“就我们俩，又不会被听了去。”余奉吐吐舌头，随即看着东北角的空白，“咦”了一声，用指棍虚虚指着空地问道：“这是哪里？”
易而散看着那里，然后用指棍在那里的中心点了点，只说了两个字：“天关。”
“……那，那是？”余奉费解。
“那是一个至今无人涉足的地方，我们称它为天关。”
“可那是一片荒地，就没有人、或者陛下，尝试去开发吗？”余奉最在意的就是荒地二字，他就没垦过开不了的地，什么土质到了余奉手里，都能发出自己的光和热。
易而散轻声说道：“那片土地，就是陛下勒令不许任何人踏足的。”
“……为何会如此？”余奉惊讶道。
“那里曾经有一个神秘的民族，名字不详，据说是天神的遗民，被屠戮殆尽”，易而散在沙盘上画了个箭头，由那片荒地指向南方：“而摄政王的生母，正来自于这个民族。”
是谁竟然心狠手辣到灭族？更何况他们被称为天神遗民，一定是血脉尊贵，或能力出众，究竟是什么样的罪民，可以抹杀掉一个民族的存在，直到最后，竟然连命字也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
他们民风如何？他们物产是否富饶，他们那里的女人是否也和天空、和夜晚的星星、和悠扬的琴声同样美丽？
余奉隐感悲痛，虽不能完全体会整个族群一并被覆灭的绝望，却也不自觉放低声音，问道：“怎会有人敢屠戮皇后母族，是……是陛下么？”
易而散却苦笑，也不知在讥讽自己，还是在讥讽什么。
“有时候凶手并不是一个明确的人，是一种趋势、是一种强大的意见，甚至只是一种舆论。所以，这个族群被覆灭了，但是没有任何人可以被责怪。”
余奉的目光落在东北角那一个渺小的点上，久久不能缓释凝重：“所以呢，那种趋势、意见、舆论，究竟是什么？”
易而散的指棍落到翟朝疆域，说道：“那时天下混乱，小国之间征伐不断，不能统一，我朝初立，太宗皇帝与女琉、怒金初代国主策马并辔，一统天下，并约定三分天下，互相守望。只是在百废俱兴之时，太宗皇帝娶了先皇后，世人传说，先皇后所在的民族是天神遗民，可知过去未来，可使朝代兴衰，可他错就错在，爱上了先皇后。”
余奉茫然：“……爱有什么错？”
易而散说道：“爱没有错，可帝王之爱，亦是双刃之剑。他们打着民怨的旗号，先斩后奏，太宗知道这件事以后，却已经来不及了。更重要的是，满朝文武，俱为始作俑者求情。最终，只留下先皇后一人。”
自己最爱的人，因自己遭到这样的无妄之灾，而正因为这样尊贵的身份，自己甚至没有发怒的权利。
他摔过东西吗，对下人发脾气吗，那段时间还上朝吗？
余奉在心里反复地问，却永远都没有回答。
……那是龙椅，是高处不胜寒的九五至尊。
余奉这才知道，就是这件事，让翟轻尘失去了母亲的庇佑，在永笳之乱之后，又被亲兄弟打压排挤，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他同样无法想象翟轻尘靠什么度日。
雨声淅沥，让人的心无限下沉。
草木清苦的味道被雨势带出来，悠悠飘进这小小私舍。
易而散倒了一杯茶，热气氤氲而上，将屋内的冷意冲淡些许：“如今，还记得先皇后的，怕也只有我父亲了。”
“王相当年，可也为先皇后求情？”
“他们聪明就聪明在这里，只灭族而不提先皇后，甚至有许多人都为先皇后求情，让太宗皇帝彻底无话可说。”
好狠。
屠了人家母族，却将先皇后一人拎出来，这让她以后如何自处？况且，为皇后求情也算站在皇帝立场说话，让皇帝有火也发不出来。
余奉扼腕。
易而散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如今，翟朝的三股势力，你想必也清楚了，但陛下近些年身体不好，时常头疼，疼得严重便不能理政，反倒是太子和摄政王风头极盛，太子么，因陛下宠爱我二姐，虽小错不断，却暂且地位无虞；摄政王政绩军功均卓然，可手里还是没什么实权，需要更多机会才能进一步崭露头角。”
谈到翟轻尘，余奉来了精神：“既然政绩出色，军功卓然，可为什么陛下不给他实权呢？既是作为天子，也是断不可凭个人意愿行事的，这样有功不赏，岂不是会寒了许多贤臣的心？”
易而散点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为君之道，应该赏罚分明，不凭个人好恶，但陛下并不是拒绝赏赐，而是金银财宝、美人宝马不吝，虚职封号更是流水似的，而且私下又将摄政王看得极严，一旦那些钱被用来做点不对劲的事，就会被上报。”
“那岂不是和活在监视之下没有区别吗？”
易而散点头：“是的，他一直就是这样活着，逐渐像块铁板，连表情也没有多少。直到……”
“直到什么？”余奉追问。
易而散看向他：“直到他带了你回来，我不能参与朝局，听父亲说，摄政王不仅笑得更多了，说话更气人了，而且演技似乎越发纯属。”
余奉觉得与有荣焉，扬起小脸：“厉害吧，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