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的,厉害吧!”余奉非常骄傲,小胸脯一挺,像只山雀挺起了它蓬松的毛。
“你还真是……”易而散简直无话可说,偏生余奉扮傻的时候非常可爱,也许是因为的确长得好看,眼睛黑而圆,那样清澈快乐地看着自己,笑起来半分防备都无。
忽然觉得世界上好像就没有任何烦心事了。
“余奉。”易而散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皇帝给余奉赐名翟诺,但在余奉眼里,这个名字是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别人叫他翟诺,就好像叫他六皇子,叫翟轻尘摄政王。这是一个代号,而不是一个名字。
“什么?”余奉应声。
“来做这个六殿下,你高兴吗?”
易而散的声音比雨还要轻,正像他的名字,散,落在唇齿外就散了。
余奉睫毛轻轻颤,低下头看着那杯冷透的茶,茶的左边是易而散的棋盘,黑白来往,茶的右边是代表天下的沙盘,俱收一案,余奉和易而散是两个在书院私舍里狂妄谈论天下大势的少年。
他高兴吗?
余奉是不高兴的,问多少遍,他都是不高兴的。
如果有得选,他永远只想回碧水村当个农民。
可是万千思绪终究指只是思绪,余奉傻傻地笑一下,说道:“高兴呀,怎么不高兴?那可是六皇子啊……”
“可你看起来不是投身政权争斗的人。”易而散担忧地皱眉。
“易兄,不是每个人都能一辈子称心如意的”,余奉抬起头,却没有看易而散,而是看着窗外雨潺潺,流水落花,春去也:“准确来说,很多人一生,所有事情都无法称心如意。我们总在两害相权,总在委曲求全。但好在最后的结果不是太糟,可以忍受就好,对吗?”
余奉笑起来还是那么温和真诚。
易而散不禁隐约心疼:“不是的,只要你想选,总会有一条出路的。”
余奉摸着鼻尖笑了笑,说:“真的吗?那我将来想去种地,如果你将来也没有被朝堂拘束,成为纹枰名利的人,我们就一起去种地。”
“你到底对种地有什么执念!”易而散哭笑不得。
“……你知道翟轻尘拿锄头是什么样吗?”余奉突然文不对题地来了这么一句。
人的想象是会被对方的话带着走的,易而散居然真的在脑子里构想出堂堂摄政王,锦衣华服,手里拿着个小锄头刨地的场景。
不禁不争气地笑出了声。
“虽然不知道你想了些什么东西,但也差不多,翟轻尘拿锄头特别笨,教了好多遍都学不会翻土,把我地里那些秧苗都铲干净了。我当时气死了,把他一顿好打。虽然最后翟轻尘也还是没学会。”
易而散忍笑不成,都要憋出内伤了,最后索性借着脑海里余奉暴打摄政王这道好菜哈哈大笑,到最后人都笑虚脱了。
少见易而散如此失态,搞得余奉觉得自己的笑话讲得不错:“我也觉得他很搞笑,所以你看,种地不有意思吗?不是比朝堂上的尔虞我诈,笑脸相迎,好玩多了吗?”
易而散缓过来,展开扇点了点头:“如此看来你说得不错,种地听起来是有点意思……欸?但你现在,也未尝不可完成梦想!”
“此话怎讲,我难道要在书院种大白菜吗?”
“然也。”易而散的二十八骨玉竹扇凉风习习。
“……你要是真跟我有仇就直接拿刀捅,何必借刀杀人,让院长给我这一刀。”
“想什么呢你!我是说,征得院长同意。”
余奉连忙摇头:“我不信,他怎么会同意这种事,他估计连我那份卷子都残忍给零分。”
易而散神秘一笑:“话不能这么说,首先,农桑是国之根本,我们的出发点是没有问题的;其次,我们是贵族书院,难免遭外界妄议,纨绔子弟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这么一来,也可以打响书院名声;这第三嘛,如若种地真像你说得那么有趣,吃惯山珍海味的公子哥儿大小姐,怎么会放过这个解闷的机会?”
一二三条说得好像非常有道理,简直给余奉勾勒一个理想蓝图,好像只要余奉点头,他们就可以明天围一块地,展开由种地到治天下的传奇人生。
见余奉愣愣,半信半疑,易而散也不打扰他,轻声解释:”你可以只管种地,其他的我会替你解决。”
“不。”
余奉拒绝的声音甚至先于思考,他现在听到“我替你”、“我为你”、“我帮你”,都会浑身恶寒。
别来了别来了。
易而散意外地发问:“你不想吗?”
余奉说道:“不是拒绝这个想法,而是让我也加入,不要让我永远作壁上观。”
没想到余奉能明确提出要和自己一起掺和兴办菜园的麻烦事,真要和院长去商量这件事,怕是关系、话术都要经过打点处理,余奉有意向是一回事,而到那个时候,有没有勇气和能力又是另一回事了。
易而散的犹豫让余奉看出端倪,余奉坚定道:“你不相信我是有道理的,我也不是那么相信自己。可我必须要迈出去第一步,第二步,最后走出翟轻尘的庇护,走出一切华盖、一切障目之叶的阴影,看清楚这世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愿意付出任何巨大的代价。”
“好。”易而散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答应。
…………
次日,书院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甲班的易而散要和丙班那个六皇子,在书院开荒种地。
“简直胡闹!不成体统!”
果不其然,院长大发雷霆,下巴上那两缕胡子一抖一抖,甚至被他鼻子哼出来的气吹得飞起来。
“六皇子就算了,刚入书院,还不懂事,皇家规矩也还没学全,你又是怎么回事!你是我们书院最有潜力的学生,对于你的优秀,大家有目共睹,结业以后,也必定是朝堂上的栋梁之材,虽不敢说必定与你父亲比肩,也好歹是中流砥柱……可、可你看看你现在都在想什么东西!”
院长好像恨铁不成钢,瞪了一眼余奉,但毕竟是风头正盛的六皇子,他不好发作,只能用眼神传达出: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不识大体和我们好学生易而散混在一起他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乡巴佬模样。
余奉此刻不好出面,只能缩在一边当鹌鹑。
易而散态度不卑不亢,显然在三年的学习生活里,已经总结出了一番和院长谈判的经验。
首先,顺毛。
“唉,院长说得极是,若不是院长的苦心栽培,我虽有父亲官职荫蔽,也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上了院长的第一课,我就觉得受益匪浅,院长说过的每一句话,而散都深有体悟,恨不能铭刻在座右日日诵读。”
院长的脸色缓和一点,嘴角开始忍不住上扬,余奉在心里直翻白眼,怎么回事,这就差在脸上写“多夸点”三个字了,多大年纪了,好歹矜持点!
易而散微笑。
其次,换个说法提出自己的观点。
“贸然提出这想法,是我和六殿下莽撞了,但其实,我们正是想用这样的方法,获得院长您的肯定。”
但是易而散不能把话说全,因为余奉还需要一点发挥空间,这件事如果全由易而散来周旋,院长会永远瞧不起余奉。
余奉只需要一个机会。
易而散一个眼神递过去,余奉立刻会意。
不就是演吗,他最会了。
仗着这张白净又乖巧的脸,余奉一旦压眉正色,严肃起来,说什么怕是都有人信,再加上他歉腰温声,态度良好,满脸的孺慕之情,写满了那双湿漉黑亮的眼睛:“老师,学生们想法疏浅,只知道老师教过,农桑是国本,而我们从来是百姓奉养的对象,又因为年纪尚小,不能报于天下百姓,不能报于陛下,更不能报于老师您,所以我们才想在书院开垦土地,种植作物,时刻感念老师的教导和黎民百姓的辛劳。我们相信,老师一定能对我们的拙见提出改良意见。”
好嘛,这一通话下来,一边捧院长一边暗自把这件事定了下来。不说求院长同意,而是请院长改良,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只差东风。
院长让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唱得飘飘然又晕乎乎,捋着白花花的胡子,下一秒几乎就要答应了。
结果残存的理智让他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好像要被这两个小子绕进去了!
“……鬼主意那么多,就算我答应了,易而散我不担心,那六殿下你呢?刚入书院,初试通过没有尚不可知,以后的学业只会更紧张,你还要忙活这件事,就不怕功课退步,给你父皇蒙羞?”
他要是说点余奉身份不应当做这种接地气的事情,也许余奉还能嬉皮笑脸反驳,但是院长说到初试,余奉就忍不住发蔫。
见余奉久久沉默,院长以为自己胜利了,刚想开口给这件事一个了结,结果听见门口传来爽朗的笑声:“种地?真亏他想的出来啊……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别人不知道,易而散可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王乾右王相!
王相穿着便装,私下里也依旧风骨卓然,身后跟着几个抱书箱的学生。
院长见王相来了,起身行礼道:“王相,这么快就批阅完了?”
原来这次是王丞相批卷子!余奉不仅眼睛一亮,那他第二道题兴许有指望了!
王相笑着点头,说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易而散恭敬回答:“父亲,我与六皇子欲在写碧书院开垦一片土地,种植作物,正在听院长对我们的想法提出意见。”
“还想着让我提意见呐?”院长无奈地直摇头:“不是说了吗,得看六殿下的初试成绩啊。”
王相根本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袖子一拂:“那好办,既然卷子就在这里,我们就当堂宣读成绩,也省得学子们人挤人看榜,还容易踩踏受伤。”
这对有些人是公开颁奖,对有些人完全是公开处刑。
但那可是三朝元老王丞相,哪怕是先帝的父亲也和他关系要好,情同兄弟,谁敢反驳。
可惜翟朝皇帝似乎都比较短命,所以王丞相说是三朝元老,也远没有到需要颤巍巍拄拐上朝的地步。
院长打心底里就不相信余奉初试会有好成绩,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第一道题就够他忙活的,就算能侥幸通过,成绩怕也不会好看,所以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王相此言有理,去把学子们都叫来,今日就当堂宣读成绩。”
不一会儿,熙熙攘攘的学子身着白衣,推着搡着拥来了,每人手里拿一个蒲团,在学堂正中坐下,成了一个十分规整的队形,场面肃穆安静,针落地可历历听清。
王相身边的小童取出所有的试卷,一个宣读,一个整理。
本次考试是百分制,两道题各有五十分。
“第一封,沈三——”
人群中有人动了动,等待自己的分数,哪怕有呼吸声,都被屏了下去。
“乙级,七十五分。”
“恭喜,恭喜沈兄!”下面隐约有道贺声。
写碧书院的初试,首先不论分数,能通过就是好的,更何况第一道策论题考完之后沈三问了问身边的同窗,都说没有把握。
“翟翘翘——”
翟翘翘在下面紧张地瞪大眼睛。
“甲级,九十分——”
小童的声音也忍不住染上惊喜,初试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实属不易,更何况还是金枝玉叶的小公主,她没有依仗父母,完全依靠自己,取得了这么不错的成绩。
再加上长得……长得的确颜若桃花,人见人爱。
翟翘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然后果不其然,带着蔑视,扬起下巴看了一眼余奉。
意思是,本公主就是这里的最高分了,你等着卷铺盖滚蛋吧。
小童一连念了快一百份卷子,始终没有出现余奉的名字,他整个人简直紧张到麻木,又疲惫,又不能放松警惕。
“第二百封,余奉——”
余奉一下子就站直了。
“甲级!”
余奉脸上的惊喜简直藏不住,像星星,明亮地充满希冀地,充满他的眼神。
“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