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不如一起种地
阿桃也会飞2021-01-26 21:414,143

  “满分!”

  这两字重比千钧,人群静默下来,几秒后,突然爆发出哗然的议论。

  初试试卷第一题是农业相关,第二题是诗经的评论,这就要求学子既有治国之才,也有兰亭之雅,这正是组成一个世家子弟的全部,余奉作为一个农民,也许之前是在宫中接受了一段时间太学老师的教导,规矩也确实学了一些。

  但是世家是什么,世家是几代人的关系、家风、权力、财富、亲眷的盘根错节互相交融,甚至渗透进皇家,那些团成牢不可破的,如树根一般的关系,深深扎根进这世界的每一寸角落。

  平民此生可望不可及,帝王要忌惮三分,国法尚且要斟酌例外。

  这就是世家,这就是皇权。

  而余奉一个身世在朝堂里,至今还有争议的小农民,居然在短短一个月内就习通了全部知识,拿到了通往写碧书院的敲门砖。

  要是干巴巴认为这是余奉一个人的努力,怎么会有人相信?

  于是在满堂震惊之后,就是接连而来的质疑。

  “学生要求公开展示六殿下的试卷!”

  “学生也是!”

  “请公开展示六殿下的试卷!”

  翟翘翘的反应尤其大:“怎么可能,他?满分?王相,院长,今日若不能给我们展示翟诺的试卷,并且让王相说清楚这两题如何能够满分,必然不能服众!”

  院长自然是惊掉了下巴,他是最不相信余奉可以做出成绩的那个人。

  满分?怎么可能,第二道题他是看着余奉写错的!

  王相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他端坐在上位,看着余奉说道:“六殿下,其他学子怕是怀疑殿下舞弊,您打算怎么回应?”

  而余奉转身,面对满堂反对他的声音,态度却非常平静。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如何彻夜拥着满怀乱七八糟的策论题目,睡两三个时辰就又起来学习,知道自己又是如何在早上鸡都还没起床的时候,趁着星光熹光背诵经典名篇。

  “那就看吧。”

  王相向小童使了个眼色,小童会意,将余奉那张试卷高悬掌贴在门外的墙上。

  学子们马上拥上前去看,翟翘翘挤开碍事的人,到最前面去看:“走开,别挡着本公主。”

  那张试卷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答卷人的字俊逸非常。

  颜体、柳体或是王体,全都不是,那就是十分独特的一种风格,字势大开大合,锋芒毕露,却又在每个转角每处留白,都处理得很温和圆润,让人看了觉得,这人必定是一个强大又温柔的人。

  易而散也忍不住想看看余奉的卷子,快步走出去,他视力好,个子也高,不用挤到人群中去看,远远的读着余奉的策论与评述,读完之后,他面露喜色。是真君子看见志同道合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好,好,有此篇文章,丙班才有了真正的少年才俊!”

  院长也起身走到门外,只看了一眼,就长叹一声:“……是我肤浅了,这孩子,的确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翟翘翘不服易而散对余奉的夸奖,气鼓鼓地把那张卷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策论题逻辑严密,情感丰沛感人,想法成熟,又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评述题虽然没按着院长教的写,可明显自圆其说,有理有据……不行!翟翘翘看着看着,居然忍不住有点想余奉了。

  她绝不允许这种丢面子的事情发生!

  身材娇小的她又挤出人群,对王相福了福身,不服气道:“翘翘有三点要辩。”

  王相一向很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跋扈小姑娘——当然,有一定原因是翘翘和他夫人年轻的时候性格很像,于是笑着问:“有疑尽可问,只要有理有据,争辩才是学问开始的地方。”

  翟翘翘说道:“第一,我不服这字,这样的字体分明是练了数十年书法才能达到的境界,他去哪里练的书法?第二,我不服这策论题目,翟诺本就参与了本次赈灾,这不是透露题目是什么?第三,我不服这论述,尽管文章见仁见智,但他丝毫没有按照院长所讲的内容写,甚至观点就大相庭径,阅卷人又凭什么认为他就配得上满分呢?”

  “好。”王相拊掌大笑:“先不论观点是否正确,翘翘思路清晰,对于问题又抓得准,想必各位学子所聚焦的,也都是这些观点吧?”

  本来即使是世家弟子,也不好直接来杠这位六皇子,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主在前面挡着炮火,他们当然高兴,于是纷纷称是。

  王相看着余奉,说道:“那,六殿下回应一下吧。”

  余奉一直静静听着翟翘翘的质疑,没有发火没有急躁,因为翟翘翘的确找到了三个非常重要的点,如果自己今天不能澄清,怕是以后都要背着舞弊这样的罪名。

  看来,这小公主在正事上,还算有点东西。

  “纸来,笔来。”余奉抖袖,身长玉立,目光沉静稳重。

  十年松烟墨与洛阳宣纸,墨研好了,纸铺开了,余奉提笔,以毫蘸墨,这是上品的狼毫,有些硬度,最适合写大字,下面站着的学子看他这架势有模有样,都不禁想,难道此子是真的很有书法天赋吗……?

  余奉落笔,墨走龙蛇,行笔疾迅,有势不可挡、摧枯拉朽的气势,在需要停顿的时候更是毫不拖泥带水。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字字墨气逼人,风骨峥嵘,和那试卷上的字体毫无二致,甚至更胜一筹!

  那天又是个好天气,书院的白色影壁,天上白色的云,白色的宣纸,玉色的手,身上牙白的书院校服,只有墨色深沉,却显得余奉气质更加干净,少年的身材进了宫以后逐渐抽条生长,这一个月累瘦了余奉,本就纤细的腰身现在更是不堪握,头上白色发带随风飘动。

  恍如谪仙。

  “好字!”

  世家子弟们有爱书法的,已经忍不住称奇鼓掌,毫不吝惜夸赞。

  “字佳,意蕴也好。”王相赞许。

  “这幅字想必送了公主,公主也会顺手扔了,就容我自己收着吧。”余奉不忘露出一个欠揍的笑。

  “……别猖狂!你,你怎么练的!”翟翘翘受不了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两爪子。

  “唉,这还要感谢公主和院长”,余奉说道:“如果不是你们二位整天罚抄我,还非逼着我那么短时间就交抄本,我恐怕也练不了这个笔速和字体框架。”

  学生们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那后两个呢!你也必须解释!”翟翘翘贝齿咬唇。

  易而散有些担忧地看着翟翘翘那副样子,虽然知道她素来我行我素,但实在不宜逼人太过,余奉又是个不错的孩子,要是他们俩树敌,自己可能也左右为难:“翘翘,不然就算了吧。”

  翟翘翘见易而散说了话,本来想听,犹犹豫豫说道:“既然易哥哥这么说了……”

  没想到,余奉断然拒绝:“不能算了,公主提的问题,每个都很好。”

  “你!”翟翘翘气得够呛:“你这人是不是不识抬举!”

  “是,我不识抬举,今日,这三个问题,一个也不能落下。第二点,就是这策论”,余奉站在自己的试卷下面,昂首说道:“我的确参与此次赈灾,但农业一事,没有亲身躬耕垄亩的人未尝不能提出建议,藏书阁光是农书就有数以千计的藏本,没有种过地的人,难道连书也没看过吗!而策论一事,也远不止实践这么简单,否则将笔送给目不识丁的普通农人,他们也能写出比在座的任何一人都要周全的策论。

  “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逻辑思维、斟酌用词、想法描述,每一样都需要阅读大量的策论例子,才能写出一篇好文章。你们说我只有一个月,其实不是,我是有三十天、三百六十个时辰。《守边劝农疏》、《过秦论》、《论削藩》等等数百篇名家策论文章,我每篇都可以背下来。”

  连易而散都惊讶了,他是如何在一个月内背下来这么多文章的。这需要何等的毅力与努力。

  翟翘翘彻底没话了。

  敬佩与震惊写满了下面那群公子哥大小姐无知的双眼。

  因为他们有得选,他们有父母有家族,即使这次初试没有通过,也有无数条路可以通向光明未来,但是余奉没有。

  他的每一个分岔口都是要么光芒万丈,要么深渊无边。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是王相阅卷,就由王相来解释。”

  ……怎么回事,他自己说不就可以了吗,非要麻烦我这把老骨头,说那么多话,多渴。

  王相试图挣扎:“你们自己看看第二题,觉得有道理就可以了。”

  “不行。”余奉把他偷懒的路堵死,非常不给面子。

  “唉你这孩子还真挺倔的呵呵……”王相心里喊苦:“既然如此,我就说说这第二题吧。”

  轮到院长耳朵竖起来。

  他教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届学生,每一届都是按照这样的观点解释《关雎》的,这后妃之德、讽谏之喻,还是正统诗歌解释的典籍里收录的说法,不仅写碧书院的学子要学,天下书院中的学子也要学。

  余奉错了,就是和传统经典相悖。

  而如果有人支持他,就是和他一起反对这教了数百年的传统思想。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其中的内容,就是呱呱鸣叫的水鸟,水中小岛,美丽的女子和君子,全诗没有明示,所以可以理解为一种固定的象征,如果将成双的水鸟和互相表白心意的情人理解为讽谏,那是不是所有含有这两种意向的诗句,都是讽谏帝王沉迷美色、后妃无德的呢?

  “再者,《诗经》中这一节乃是取自民间,民风传习,即使是有传达民生怨怼的作用,也该是对于苛政、征战这类可以被黎民百姓所感受到的事情,帝王如何纵情声色、后妃如何无德,他们又从何而知呢?

  “剩下的,六殿下在试卷中都写了,我就不加赘述。学子们有其他观点,当然也可以论辩,只要有理有据,只要独立思考过,只要不是先生教什么就听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王相非常疲惫,他人老了,气时常不足,本来在朝堂和那群人打嘴仗就够累了,还要到这里给学生上课。

  俸禄却只有一份。

  真是亏!

  翟翘翘面皮红透了,她就是第二题全将记下来的课堂内容默了下来,那十分,兴许就是在这里丢的。

  学生们纷纷沉默。

  其实谁都觉得院长讲得不太对,但就因为是第一堂课,也因为那是院长,从来没有人敢当面提出自己的想法,更不要提关乎入学资格的初试。

  其实每年,第二题都是《关雎》的评述,是王相执意要定下这道题,虽然不是每年都由他来阅卷,但他每次都会自己看一遍学子们的答案。

  或许有人提出过自己的意见,但大部分观点摇摆,意志不坚定,可即使是这样,王相依然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在之后的朝堂中提携关照。

  也许他们一生都想不明白,决定他们仕途的,只是这一首小小的关雎。

  谁还能对这样的分数提出异议呢?

  没有按时完成功课,不能像余奉那样点灯熬油地遍读名家文章,更不能像余奉那样毫无顾忌地在至关重要的初试题目上,写下自己的答案。

  “我们胜在什么都有,不必费力,可也败在什么都有,不敢落脚啊。学生服气。”沈三首先叹了口长长的气,仰天愣了一会儿,然后对余奉恭恭敬敬说道:“六殿下,我服。”

  “六殿下。”人群齐声也沉声。

  “……算你过关,算你厉害。”翟翘翘哝哝地嘀咕,然后极不情愿对余奉说道:“对不起,行了吧,我警告你,可别揪着不放,不然本公主还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可这是余奉听过最有价值的一声六殿下了。

  那道歉也是余奉听过最让他想要说“没关系”的道歉。

  他望着门外的世家子弟们,沉默良久。

  易而散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令人感动的话,站得笔直,已经酝酿好情绪准备落泪了。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一起种地。”

  “说得好,感re……什么?”易而散眼里泪水逐渐消失,表情慢慢迷惑起来。

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 稷黍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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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种地很有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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